晨光斜照,青石地上的影子又挪了半寸。路明仍坐在內殿案後,指尖不再叩擊木面,而是攤開一卷泛黃獸皮圖,邊緣磨損,墨跡斑駁。他目光沉靜,從左至右掃過七塊區域的標記,每到一處便以硃砂點下小圈。
這圖是洞府祖傳下來的洪荒勢力總覽,歷代主人用不同顏色添注變遷。他昨夜聽那黑袍人說完三級傳遞、暗驛路徑,心中已有輪廓,今早便取圖來驗。三炷香前,他已命人將偏院石屋周圍封鎖,不讓任何弟子靠近,也不許傳出隻言片語。此刻無人打擾,唯有窗外偶有風掠過簷鈴,輕響即止。
他左手執筆,在南嶺一帶勾出一條曲折虛線,正是黑袍人提到的“潛蹤使”常用通路。右手則翻開另一冊薄冊——歷年各門派與外界往來記錄。兩相對照,發現雲霧閣近三個月曾三次接收無名包裹,皆由荒嶺小道送入,登記名錄為空。而往年此類事務均由正式符驛通報,從無遺漏。
他眉心微皺,未動聲色,繼續翻查。北原赤鱗堂的情況更隱秘些,表面看資源進出正常,但細察其每月初五固定向某處荒脈派遣兩名弟子巡山,人數不多,路線卻繞遠,且從未帶回獵物或藥材。他提筆在地圖對應位置畫了個三角記號。
西漠鳴沙觀最異於常理。此派本以靜修避世著稱,不涉外務,可去年冬起,竟有外地散修陸續投奔,且多為精通符陣之人。這些人入住不過旬日,便悄然離去,行蹤詭秘。更奇怪的是,觀中長老對外宣稱“閉關講法”,實則連香火都減了三分。
路明合上冊子,抬頭望向門外。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三名弟子立於偏廳門口,垂手而立,皆著深灰布袍,腰束鐵帶,是親傳門人中行事最穩者。
“進來。”他說。
三人魚貫而入,站定於案前三步。路明未起身,只將手中硃筆輕放,推過一張新繪的地圖。紙上三大門派被紅圈圍住,各自標註異常跡象。
“洪荒七域,已有三域現汙痕。”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不信巧合。這些門派看似獨立,實則已被滲入。他們不是盟友,是掩護。”
三人低頭看圖,無人發問。
“你們今日出發,分赴三地。”他逐一道來,“李衝,你輕功最佳,走南嶺查雲霧閣,重點盯其夜間交接流程,不可現身,只記路線與時間。”
李衝點頭。
“趙巖,你懂符陣機理,去北原探赤鱗堂。找他們巡山路線中的節點,查是否有隱陣啟動痕跡。若遇禁制反噬,立刻退避,不準強攻。”
趙巖應下。
“孫魁,你通獸語,識山音,最適合西漠。鳴沙觀外圍有沙狼群居,你扮作遊方獵戶,混入附近村落,聽風辨訊。若有外來者進出,記清特徵與口音。”
孫魁抱拳領命。
“記住三條。”路明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第一,你們彼此不知對方目標,任務只限本人知曉;第二,不得私自接觸當地弟子,更不準試探掌門;第三,每日辰時焚一道信香,方向由我定,煙色代表安危。若斷香超過兩日,視為失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臉龐:“這不是歷練,是刺探。一旦暴露,對方不會留活口。你們現在可以退出。”
無人後退。
“好。”他轉身從案底取出三枚玉符,分別遞出,“持此符可避尋常探測,但不能久用。每次啟用不得超過三息。回來時,原路返程,途中若覺被人跟蹤,立即棄符改道。”
三人接過,收入懷中。
“去吧。”他說,“明日此時,我要看到首份回報。”
三人轉身離去,步伐穩健,未有多言。片刻後,洞府東、西、北三側小門相繼開啟又閉合,身影逐一消失在林間小徑。
路明未再回座,而是步入後殿星盤室。室內圓形石臺刻滿星辰軌跡,中央懸一枚銅鏡,映著天穹一角。他點燃一炷安神香——這次是新的,未曾在前日用過,氣味清淡如草葉初折。
他凝視銅鏡,見南方星位中天樞微顫,熒惑偏移半度。這是異象,非吉兆,但也非即禍。他心中已有預判,卻不言語,只將香插進銅爐,退後三步,盤膝坐下。
隨後他打出一道符印,傳令留守弟子:結界巡檢由每日一次增至三次,重點查驗東南角水脈入口與西北巖縫通道;所有通往偏院石屋的廊道設障,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通行。
做完這些,他依舊未動,雙目微閉,手撫膝上玉簡。玉簡空白,尚未收到任何訊息。但他知道,三顆棋子已經落出去了。
風吹過窗欞,帶起一絲灰燼飄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