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實驗也能被看做某種農業活動。
操作者在玻璃質地的田野上堆肥、播撒種子,然後是一樣的等待、一樣的看天吃飯。
氣溫變動、水熱不調,很小的干擾就可能讓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還有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前人為此付出的努力。
農夫播下的每粒普通種子,都曾經過數百上千年自然篩選和人工馴化,才成為了今天所看到的模樣,顆粒飽滿、不易脫穗。
而實驗員就沒那麼幸運,從得知需要什麼,到成功培育目標菌種,需要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成本難以計量。
“幸運的是,這部分最高的成本有人支付了。”
感謝維斯特敏的異教,否則永遠沒人會意識到:正如死亡與腐敗可以成為植物生長的滋養,有些深層生命的湮滅也能以不可思議速度催發黴菌。
克拉夫特開啟培養皿,刮落快爬上邊緣的旺盛菌斑,將內容物倒進漏斗裡,淡黃色的透明溶液透過細篩和兩層紗布,涓滴落下。
清空整個實驗室後,濾液積蓄成了可觀的半罐。
接著,緩慢滴入稀硫酸進行酸化,降低目標產物水溶性,為有機萃取做鋪墊。
這步比製取水楊酸時更復雜些,過酸的環境反而會破壞有效成分。
缺少檢測試紙是個問題,但湯碗裡出現的紫甘藍提醒了他,試紙沒有,花青素在莊園裡可遍地都是。
這種深秋季節還在大量供應的廉價蔬菜,榨汁後就成了天然酸礆指示劑。僅持續了兩天的味覺品嚐法迅速淘汰,現在需要的只是在顏色從紫紅轉為鮮紅前及時停手。
再次過濾除去沉澱,請出老朋友乙醚,將兩者混合,適度地攪拌搖晃。
空氣中漂浮著迷離的甜味,頭腦微微發暈。
兩種透明的光澤在瓶裡閃鑠,隨時間涇渭分明,雜質下沉,而提取物上升,溶解在輕盈的有機相中。
“我們得快些。”游離的脂狀液滴還在分界線間沉浮,克拉夫特就開始了操作,迅速將下層水相移走,哪怕這也會導致相當一部分浪費。
“在這步停留太久的話,抑菌效果會明顯減弱,不知道為什麼。”
時間是無聲的大敵,乙醚中孕育著某種反應,正一點一滴地侵蝕目標。
必須要快,像救人一樣快。
它從水中被萃取,現在又要將它帶回水中。
稀釋澄清的草木灰溶液帶著清苦氣息與乙醚相遇。呼吸般的微量泡沫,顯示著酸礆正在向另一極緩緩偏移。
精鹽隨後進入,使溶液接近生理性的平衡。
至此,那種東西已經以相對穩定的形式在水中重生。
但還遠遠不夠,還不能稱得上純淨。
經煮沸炙烤的碳粉被撒入,將雜色、異味和不可見的有害物質悉數吞噬。待其沉澱後濾去,新增新一批反覆吸附淨化。
液體三度穿過灰黑的濾紙時,幾乎與旁邊的淨水沒有太多區別,僅有一種極不明顯的微黃色,像清茶或稀釋的蜜水,反射柔和的淡金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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