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離在外。像一個隔著毛玻璃觀察世界的旁觀者,試圖理解,試圖融入,卻總隔著一層。
她的身體與佔氏有血緣,卻沒有親情羈絆,她與公子受有舊識,卻深知其歷史軌跡而刻意保持距離,她曾經對陸亞有過情感,卻始終無法強烈愛戀甚至也沒有更多的愛恨糾纏,她甚至對殷商、周原,把她推向視為“天命人”的地方,也更多是一種對改變自身命運的渴望,而非那種根植於血脈的歸屬感。
這種難以自洽的割裂感,時常讓她感到孤獨和無力。她想改變規則,因為她不甘心被既定的“天命”所束縛。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這慾望超越了簡單的愛恨情仇。報仇,意味著她要徹底投身於殷商權力鬥爭的泥潭,將自己與公子受、公子啟乃至周原的命運更緊密地捆綁,去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鬼老丟擲的誘餌很誘人,他指出的敵人也很明確。聯合鬼方和公子受,打擊佔氏和公子啟,似乎是一條改變現狀、一雪前恥的路徑。
但然後呢?扳倒佔氏之後呢?
屆時,自己這個“天命大巫”是會成為新的權力核心,還是免死狗烹?周原又將在這場殷商內鬥中被置於何地?
風險太高,變數太多。更重要的是,她的內心,並未被複仇的火焰所主宰。那魂釘的隱痛,提醒的是過去的傷害,而非未來必須採取行動的命令。
寂靜無聲,只有角落裡火盆中木炭偶爾的爆裂聲。
鬼羋依舊垂首站在陰影裡,像一尊美麗的雕塑,她的憂愁彷彿與這室內的壓抑融為了一體。永寧能感覺到鬼老那灼灼的目光,他在等待她的回應,等待她被仇恨驅動,加入他的陣營。
良久,永寧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種帶著疏離感的平靜。
她迎上鬼老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
“鬼老,往事如煙,魂釘之傷,永寧不敢或忘。但仇恨矇蔽雙眼,只會讓人迷失前路。佔氏如何,公子啟如何,朝堂局勢如何,永寧一介貞人,實不願妄加評議,更無力介入其中。”
她頓了頓,無視鬼老眼中驟然升騰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繼續說道:“爾之好意,永寧心領。但聯手之事,關乎重大,非吾一己所能決斷。周原僻遠,只求安穩度日,不敢參與殷都風雲。”
她沒有斷然拒絕,卻明確表達了不願此刻站隊的立場。
鬼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乾瘦的面容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他顯然沒料到,在搬出佔氏和魂釘之後,永寧竟然還能如此冷靜,甚至可以說是“懦弱”地選擇退縮。
他鼻腔裡再次發出一聲冷哼,充滿了失望與不屑,但終究沒有再逼迫。他只是冷冷地說道:“既然如此,是老夫唐突了。貞人好自為之,只望他日風雲突變之時,莫要後悔今日抉擇。”
這已是近乎逐客令。
永寧知道,這次會面到此為止了。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鬼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去。
走出那間廢棄屋子,重新呼吸到殷都夜晚微涼而混雜著各種氣味的空氣,永寧才感覺胸口的壓抑感稍稍緩解。
鬼老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佔氏”、“公子啟”、“報仇”……這些詞彙如同鬼魅,纏繞不去。
她站在昏暗的小道里,抬頭望向殷都中心的方向,那裡是王宮所在。
她想她該去見見……商王……
她要親自去沫邑,親耳聽一聽歷代商王窺探宇宙天機的奧秘。
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權力,只是為了在那無可避免的變局中,為自己,尋找到一條能夠活下去,並且能夠按照自己意願活下去的道路。
夜色深沉,她攏了攏衣袖,不再猶豫,邁步融入了殷都迷離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