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單膝跪地,聲音沉悶卻堅定。
他知道,這個決定必將招致母親的滔天怒火,但他已做出選擇。
姬昌站起身,走到永寧面前,深深一揖:“如此,周室存續,有勞貞人了。吾這條老命,也一併託付。只是,太姒那裡……”
“大母處,兒臣願去陳說利害。”
姬發介面,儘管知道那將是一場艱難無比的交鋒。
永寧還禮,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星樞表面。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脆弱的三元結構在微微震顫,似乎與聖地在悄然連線,也似乎在與遠方朝歌方向傳來的、充滿壓迫感的規則波動隱隱對抗。
與此同時,周宮深處,太姒的寢殿內燈火通明。
她並未就寢,而是對著一面光可鑑人的銅鏡,細細梳理著長髮。
鏡中婦人容顏依舊美麗,眼神卻冷冽如冰。
“姬昌……老匹夫。”
她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想忍,想等,想把吾族扶持起來的基業毀於一旦?做夢。”
指尖驟然收緊,那柄以象牙雕琢、曾沾染過無數對手鮮血的玉梳,“啪”地一聲,在銅鏡前斷為兩截。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方才還維持著冷冽平靜的面具徹底碎裂,眼中迸發出近乎實質的怒火與怨毒。鏡中的容顏因極致的憤恨而扭曲,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雍容之態?
“廢物……全都是廢物!”
她猛地揮袖,將妝臺上價值連城的玉飾、金簪盡數掃落在地,叮噹作響,碎裂聲在空曠的殿宇內格外刺耳。
侍立兩側的宮女內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怎能不怒?怎能不恨?
多年心血,步步為營!她出身有莘氏,嫁與姬昌本就有強強聯合之意,更因才智過人,逐漸成為周原內政實際的主宰者。她苦心孤詣,將長子伯邑考推向前臺,又暗中培養親生兒子姬發,為他掃清障礙,鋪就道路。那個礙眼的姬己,本就心懷不軌扮作弱相,分明就是商王安插在周原的眼線,偏偏姬昌視而不見,才導致其後來甚至隱隱有以商壓周、干預內政的苗頭!是她,精心策劃了一場“意外”,讓那個懷著身孕的女人“失足”跌入冰窟,消失得乾淨利落。
她本以為,除掉外來威脅,又藉著姬己之死激化周商矛盾,將姬發逼到了不得不依靠阿母、與阿父漸行漸遠的位置上。只待時機成熟,或鼓動姬發在對抗商王的戰爭中樹立威信,或……在必要之時,讓那個越來越傾向於“仁德”、越來越礙事的姬昌“壽終正寢”,她便可扶植姬發上位,徹底掌控周原,甚至……問鼎更高的權柄。
可如今呢?
先是那該死的永寧!
竟然表面假意合作,實則在殷商攪得天翻地覆,把她當年透過種種手段、耗費無數心血才在殷商貴族與貞人集團中埋下的重要暗樁都給毀了!這些人脈、這些眼線,是她窺探商廷動向、關鍵時刻傳遞訊息甚至施加影響的根本!
新王帝辛震怒,清洗內部,她多年的佈置毀於一旦!
那妖女不僅毀了她的基業,還反咬一口,把禍水徹底引向了周原!
更可恨的是姬發!這個她傾注了全部心血、寄予厚望的兒子!他非但沒有在關鍵時刻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反而越來越傾向於那個優柔寡斷、只知道“仁義”“天命”的姬昌!
方才議事,他那沉默而動搖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竟又跟著姬昌去了密室,顯然是去密謀那所謂的“緩兵之計”!
“認罪?謝罪?親赴商營?”
太姒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淬出來的:“老匹夫打得好算盤!他是想借此博取一個‘忍辱負重’的名聲,讓天下諸侯同情,卻將周族勇士的悍勇之氣徹底磨滅!更是想借機把發兒帶在身邊,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祖父、大父是如何向仇敵卑躬屈膝,徹底絕了他復仇的血性,變成一個和他一樣瞻前顧後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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