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來大軍最終在渭水北岸十里外紮下連綿營壘,並未急於渡河攻城。這更顯其從容與掌控一切的傲慢。
翌日清晨,一隊不過十人的殷商使者,打著玄鳥旌節,竟毫無阻礙地穿過周軍稀疏的前哨,徑直來到岐山城下。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黑色深衣、頭戴高冠的中年貞人,面容枯瘦,眼神銳利如隼,周身縈繞著一種與戰場悍將截然不同的、陰冷而精密的炁場。他身後八名甲士,沉默如鐵,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城門未開,只在城頭放下吊籃。
貞人孤身入籃,被提上城樓,直面以姬昌為首、姬發、太姒、南宮适及一眾周室重臣。
貞人目光掃過眾人,在姬昌臉上停留一瞬,又在太姒雍容卻隱含鋒銳的臉上掠過,最後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聲音卻平直冰冷,如同宣讀祭文。
“大商王命:了,西伯姬昌,受命守土,不思忠悃,反行悖逆。其一,私藏竊取大商重器、惑亂天命之叛;其二,暗行詛咒,魘鎮宮闈,心懷叵測,罪證昭然。此二款,皆十惡不赦,天地共誅。”
城頭一片死寂,只有北風呼嘯。
太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怒與不解。
姬發呼吸粗重,南宮适等人怒目而視。
那貞人恍若未見,繼續道:“大王仁慈,念及周族世代為商屏藩,或有脅從不明。今予爾等三日為期。三日後日出之時,需將叛巫永寧,縛送吾軍前,由王師處置。西伯姬昌,亦需親赴王師大營,向惡來將軍及隨軍大貞,陳情謝罪,聽候發落。”
他頓了頓,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毫無溫度的、近乎殘忍的平靜:“若逾期不交,或有一人隱匿……則視同周族舉族反叛。王師將渡渭水,踏平岐山,雞犬不留,以儆效尤。言盡於此,望西伯……好自為之。”
說罷,竟不再看眾人反應,徑直轉身,再次乘上吊籃,緩緩降下城去。
那隊甲士護衛著他,如來時一般,從容不迫地消失在周軍警戒線的另一端,彷彿篤定無人敢動他們分毫。
絕對的強勢,毫無轉圜餘地的最後通牒。
不僅要永寧,更要姬昌親自去“謝罪”,這幾乎是把周室的臉面與脊樑放在地上踐踏。
“欺人太甚!”
南宮适鬚髮戟張,按劍怒吼:“伯侯,這豈能答應!分明是要逼反!”
“大母!”
姬發看向太姒,眼中赤紅。
太姒上前一步,面容悲慼而決絕,聲音卻清晰傳遍城頭:“大王聽信讒言,如此相逼,實令人心寒!然周族,絕非任人宰割之輩!伯侯乃周室之主,萬金之軀,豈能親涉險地?那永寧,來歷不明,是禍非福,周原亦容她不得!但如何處置,是周族內務,豈由他商王強索?將士們!”
她轉向守城士卒,提高了聲音:“殷商無道,屢侵吾土,今更欲滅我吾族類!吾等唯有誓死一戰,保衛家土,方有生機!”
“誓死一戰!保衛家土!”
部分被太姒影響的將領和士卒激昂響應,城頭氣氛一時變得悲壯而躁動。
姬昌始終沉默著。
他望著使者離去的方向,又緩緩掃過情緒激動的人群,最後,目光落在太姒那張悲憤中暗藏算計的臉上,以及姬發那掙扎痛苦的眼眸中。
良久,他抬起手。
城頭漸漸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