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朝當貞人》第28章 記錄(2)

作者:豆禾米粟·9個月前

當最後一爻的陰陽確定時,她看著面前排布出的卦象,愣住了。

上坤下乾,地天泰。

泰卦,“小往大來,吉亨。” 象徵著天地交泰、上下通和、萬物亨通。

在帝辛東征“成功”歸來、威望將達到頂峰的這個時候,佔得此卦,似乎很合理——看起來是“天命”在認可帝辛的功業,預示著殷商國運的又一次高峰。

但永寧盯著卦象,眉頭卻越皺越緊。

她想起了在羑里時,與姬昌討論泰卦時的對話。姬昌曾說:“泰者,通也。然陽極則陰生,通極則塞始。泰卦之後,繼之以否。故處泰時當思否,居安時須慮危。”

她又仔細審視卦中六爻。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徵吉。” 這確實對應了東征的發動和初期順利。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 似乎指帝辛的包容或征服遠及蠻荒之地。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 已經開始暗示轉折,沒有永遠平坦的道路,沒有隻去不回的旅程。

而最讓她在意的是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 爻辭描繪的是一種輕浮不實、依賴鄰伴而不自戒的狀態。結合朝歌目前的情況,過度依賴外部掠奪東征戰利品、內部虛耗嚴重、統治層可能因勝利而驕縱……這似乎是一種警告。

泰卦的“吉亨”,並非永恆的狀態,而是一個動態的平衡點,且這個平衡點已經包含了向對立面轉化的種子。

“泰卦初顯,暗藏否機。”

永寧在記錄板上刻下這八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一方面,卦象證實了她的觀察,殷商的強盛下潛藏著危機。另一方面,這危機何時爆發、以何種形式爆發、她能否看到或做些什麼,卦象並未明示。

她收起龜甲片,做了一個決定。

在帝辛歸來前,離開朝歌。

不是撤回羑里,而是去朝歌外圍的王畿之地看看。

她想親眼看看,這場“勝利”的東征,除了帶回戰利品和榮耀,還給這個帝國的根基帶來了什麼。

接下來的半個月,永寧以朝歌為中心,遊走在周邊的鄉邑、田莊、工坊之間。

她看到了被過量徵發男丁後的村落,田間勞作的多是婦孺老人,土地有荒蕪的跡象。

她看到了為東征大軍供應兵器鎧甲的工坊,工匠們日夜趕工,眼窩深陷,工傷頻發。

她看到了從東方運回的大量銅錠、玉石、皮革,堆放在官倉外,看守森嚴,而附近平民的飲食卻明顯比一年前粗糲。

她聽到了更多的、壓抑的抱怨,關於賦稅加重,關於勞役無期,關於遠方親人的生死不明。

她將這些見聞一一記錄,與朝歌核心區的“輝煌”和“秩序”並置對比。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分裂的圖景逐漸清晰。

帝國的頂端在放射著奪目的光芒,但這光芒是以透支底層的膏血為燃料的,系統在高效運轉,但這運轉伴隨著越來越多的摩擦和損耗噪音。

當她結束這次短暫遊歷,準備返回朝歌附近時,帝辛東征歸來的大軍,已經抵達了王畿邊界。

她在距離官道數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遠遠看到了那支軍隊。

旗幟如林,甲冑反射著刺目的陽光,隊伍綿延如巨龍。最前方是帝辛的儀仗和戰車,華蓋高聳,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混合著勝利威儀和血腥煞氣的磅礴氣勢。

軍隊的核心部分看起來依然精銳雄壯,但她注意到,隊伍的尾部顯得散亂許多,許多士卒面帶疲憊,傷者被簡易運送,戰車的數量也確實如傳言那樣減少了許多。

更引人注目的是被押送在隊伍中的俘虜——成千上萬的夷人,男女老幼皆有,被繩索串聯,步履蹣跚。他們將淪為奴隸,填補東征消耗的人力,或者成為下一次祭祀的犧牲。

帝辛站在最前方的戰車上,身影如嶽。即使從這個距離,永寧彷彿也能感受到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掃視著自己疆土時的目光。那是征服者的目光,是主宰者的目光,也是……孤絕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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