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悲慟與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
“大公子——!”
有老臣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帝辛無道!虐殺質子,竟連全屍都不予保留!野獸分食……此乃何等的奇恥大辱!!”
“血債血償!為吾周人子弟報仇!!”
“伐商!伐商!伐商!!!”
廣場上,哭聲、罵聲、怒吼聲震天動地。
多年來壓抑的對殷商的畏懼、不滿,在此刻被伯邑考如此悽慘的死狀徹底點燃,化為熊熊燃燒的復仇怒火。許多貴族眼含熱淚,手握劍柄,目光齊刷刷投向太姒和姬發。
太姒在聽到“屍骨無存”時,身體劇烈一晃,若非邑姜及時攙扶,幾乎暈厥。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那是真實的、作為母親聽到兒子如此結局時無法抑制的劇痛。但僅僅幾息之間,那淚水便被強行逼回,她的腰桿重新挺直,臉上恢復了那種沉痛而堅毅的表情。
她鬆開邑姜的手,緩緩上前幾步,面向激憤的人群,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深切的悲憤。
“肅靜!”
人群稍稍安靜,無數雙含淚帶恨的眼睛望著她。
“吾兒伯邑考,為救父侯,英勇出征,不幸遭奸人暗算,戰死沙場,竟連屍骨……都未能保全!”
太姒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斬釘截鐵;“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銘心!”
她猛地轉身,指向西方朝歌方向:“殷商無道,帝辛暴虐,戮吾子民,今日更害吾兒,毀屍荒野!此等行徑,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然——”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報仇雪恨,非憑一時血氣之勇。 西岐歷經劫難,主君遠羈,今又痛失嫡長,更需上下同心,忍辱負重,積蓄力量!貿然起兵,正中帝辛下懷,恐將周人子弟送入更多虎口,令考兒與死難將士白白犧牲!”
她走回姬發身邊,握住兒子冰冷僵硬的手,高高舉起:“幸天不絕周室,吾子姬發,歷盡磨難,得以生還!此乃伯侯德澤庇佑,亦是周室天命未絕之兆!”
她的目光變得深沉而充滿力量:“自今日起,西岐上下,當化悲憤為力,化仇恨為決!伯侯一日未歸,此仇一日不忘!但一切行動,需謀定而後動,需如潛龍在淵,蓄勢待發!諸位臣工,周原子民,可願隨吾,隨姬發,臥薪嚐膽,厲兵秣馬,以待天時?”
這番話,既肯定了仇恨的正當性,凝聚了人心,又將復仇的衝動引導向更長遠、更隱蔽的準備。悲憤的人群在她的強勢引導下,漸漸從純粹的怒吼,轉向一種更壓抑、更堅定、也更危險的沉默。無數雙眼睛,從姬發身上,移向太姒,最後又落回姬發身上——這位劫後餘生的世子,他將會帶領周人走向何方?
姬發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母親的慷慨陳詞,人群的憤怒歡呼,彷彿都隔8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只是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那股在胸膛裡冰冷燃燒的、無聲的火焰。
太姒示意邑姜和親信上前,將姬發扶入宮中“靜養”。
轉身面對群臣時,她已完全恢復了那個冷靜、果決、掌控一切的西岐實際統治者的模樣,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伯邑考的衣冠冢祭祀、撫卹死難者家屬、加強邊境戒備等一系列事宜。悲痛的淚水似乎只在那瞬間真實地流淌過,此刻的她,眼中只有冰冷的權衡與一些其他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
姬發被送入寢宮,門窗緊閉。他屏退所有人,獨自坐在黑暗中。許久,黑暗中傳來一聲極低、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隨即,是更深的死寂。
周原的悲憤與仇恨,如同被強行壓入地殼的岩漿,表面暫時冷卻,內裡卻湧動著更可怕的高溫與壓力,等待著最終噴發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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