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袁本初在洛陽稱病,其弟袁公路遠在南陽,皆按兵不動,朝中世家大族更是噤若寒蟬,但心中豈無怨懟?一旦……”
“一旦如何?”荀彧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反抗?還是一旦外鎮強藩藉此生事?”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陛下既然敢做,必然有所依仗。西線有呂布扼守穀城,洛陽有丁原、曹操整軍經武,此乃武力之恃。
擢升盧植,招攬蔡邕,乃至可能正在進行的招賢納士,此乃人心之恃。至於那些潛在的反對者……”
荀彧輕輕哼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彼輩各懷私心,難以真正合力。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雖高,然其人在洛陽已被陛下步步緊逼,如今只怕想的不是如何反抗,而是如何體面地離開那個是非之地。
袁公路驕狂自大,目光短淺,踞守南陽,看似逍遙,實則為陛下下一步的目標而不自知。
其餘各地州牧郡守,更是心懷異志,觀望風色者居多。
陛下此時以雷霆手段整頓內部,正是要搶在外部大變之前,先穩固根基,清除內患。”
這一番分析,鞭辟入裡,將如今錯綜複雜的局勢梳理得清清楚楚。
郭圖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歎服道:“文若高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如此看來,這位少帝,倒真有可能……成為中興之主?”
“中興與否,言之尚早。”荀彧恢復了平靜,“治國如同醫病,非一日之功。刮骨療毒,固然疼痛,卻有可能祛除病根。然藥石過猛,亦可能傷及元氣。
關鍵在於,後續能否有撫慰調和之策,能否真正建立起新的、更健康的秩序。”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洛陽的方向:“陛下有魄力行此‘刮骨’之舉,已屬難得。接下來,便要看他如何‘療傷’,如何‘生肌’了。
若能……若能廣開言路,真正選拔賢能,不論出身,唯才是舉,使天下英才盡入彀中,則漢室復興,或可期也。”
說到這裡,荀彧的心中也微微泛起波瀾。
他荀文若自幼飽讀詩書,懷揣著匡扶漢室的理想,然而靈帝朝的黑暗讓他失望歸隱。
如今,洛陽傳來的訊息,那位少年天子展現出的氣魄與手段,就像在這沉悶的亂世中投入的一縷微光,雖然前途未卜,卻讓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生出了一絲期待。
“不論出身,唯才是舉……”郭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臉色有些變幻。
這對於他們這些依靠門第的世家子弟而言,絕非一個好訊息。
但他看著荀彧那平靜中帶著思索的神情,知道這位荀家的麒麟兒,恐怕內心已然有所觸動。
就在這時,一名荀家的僕役在門外稟報:“少主,郡守府派人送來文書,言及朝廷近日詔令,命各郡舉薦賢良方正及明習律令、通曉政務之才,以備朝廷擢用。郡守請少主過目,並望少主能薦舉潁川才俊。”
荀彧和郭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看來,陛下‘生肌’的第一步,已經開始了。”荀彧接過僕役遞來的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些,
“不拘一格,招攬賢才……這位陛下,果然沒有令人失望。”
郭圖湊過來看了看,皺眉道:“此舉恐怕又會引起諸多非議。那些靠著祖輩萌蔽的紈絝子弟,豈會甘心?”
“大勢所趨,非議又何妨?”荀彧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語氣堅定了幾分,
“若陛下真能堅持此道,則寒門士子有望,天下英才歸心。彧……或許也該認真考慮一下了。”
“文若,你……”郭圖吃了一驚,“你莫非有意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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