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寢殿內溫柔的燭火落在他眼底,竟添了幾分寒涼。他面上依舊維持著少年太子的平靜溫潤,心底卻早已百轉千回,盤算著層層退路與計策。
他必須極致隱忍、步步謹慎、滴水不漏。
暫且蟄伏北平,穩住所有人的疑心,靜待時機。
只待局勢平穩,他便能借著太子身份,安然返回大易帝都,踏入九重宮闕、皇家內苑。
彼時,他身居儲君之位,手握太子權柄,威儀加身,氣度自成。偌大皇宮之中,除卻高高在上的文德帝與身居後位的鐘皇后,無人敢隨意直視儲君威儀,更無人有資格、有膽量窺探他的異常。
到那時,他便可徹底放鬆心神,靜待神魂與軀體完全契合,穩穩坐穩太子之位,步步謀算,執掌權局。
至於需要直面的文德帝與鍾皇后,重黎斂去眼底所有雜念,漆黑的眼眸深處緩緩升起極致的自信與運籌帷幄的篤定,唇角極淡地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生於世間上千年,早已看透帝王心術、後宮算計,深諳皇家冷暖、君臣制衡。應付這兩位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他胸有成竹,勝算在握,全無半分畏懼。
夜色依舊深沉,燭火靜靜搖曳。
華貴空寂的郡王寢殿之中,少年太子靜靜臥於床榻,面容溫潤如玉,神態安然平和,看似一如往昔。
可無人知曉,這具天胄儲君之軀殼裡,早已換了一顆歷經滄桑、滿腹權謀、蟄伏待發的魂魄,在沉沉暗夜之中,悄然醞釀著一場顛覆朝堂、撼動天下的驚天變局。
庭院晚風微涼,吹得廊下燈燭輕輕搖曳,碎金般的光影落滿青石地面。
趙嘉佑溫潤的身影隨海河郡王遠去,兩道腳步聲漸次消散在幽深甬道盡頭,整座偏院徹底歸於沉靜,只剩晚風穿葉的細碎輕響。
鍾明朗依舊端坐在紫檀木靠背椅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眉眼清冽鋒利,周身自帶久經沙場的冷肅氣場,分毫未動。
他右手隨意搭在椅側,左手修長乾淨的五指虛虛抵在光滑的桌岸之上,指骨分明,力道極輕地緩緩敲擊著桌面。
篤——
篤——
篤——
節奏緩慢、均勻,帶著一種極致的沉靜,卻又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滯澀。
一下,兩下,三下,重複不休,像是心底縈繞的疑慮,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他眼簾微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思緒,面上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細微的動作,洩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境。
身側侍立的步驟身姿筆直,腰腹緊繃,始終垂首斂目,恪守下屬本分。他悄悄抬了抬眼,餘光掠過端坐不動的鐘明朗,心底隱隱生出幾分忐忑與困惑。
跟隨鍾明朗多年,他最清楚這位少年將軍的性子。素來殺伐果斷、行事利落,遇事從無半分拖沓猶豫,可今日送走太子之後,鍾明朗便這般靜坐良久,沉默不語,反覆敲擊桌面,周身縈繞著一種沉鬱又複雜的氣場,讓人捉摸不透。
院內氣氛靜謐得有些壓抑,步驟終究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放緩語調,輕聲試探:“將軍,可是有哪裡不對?北平城局勢安穩,太子殿下安然獲救、安頓妥當,一切皆如計劃行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鍾明朗終於緩緩抬眼。
那雙慣常銳利如寒星、能洞穿戰局詭譎、看破人心真偽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晦暗不明的薄霧。
無喜無怒,無驚無疑,卻深沉得讓人看不透分毫,沉寂的目光望向趙嘉佑離去的方向,遙遙落定,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陌生與疏離。
他薄唇輕啟,嗓音低沉清冷,裹挾著淡淡的疑惑與悵然:“你不覺得,咱們這位太子殿下,脾氣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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