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所門口的燈光從裡面漏出來，照著他們三個人。人類那邊有人站在門口，沒有後退，但也沒有走上前。
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穿著灰夾克的中年男人走出來，他看了孟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黑白無常，沒有問你們是誰，只是說了一句：“進來說吧。”
孟婆這才上前，黑白無常跟在後面，黑無常的鐵鏈在門檻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的燈是白的，照得地板發亮，桌上鋪著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線條和標記，有些位置用紅筆圈了好幾圈，紅得發暗。幾個穿軍裝和便裝的人圍在桌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孟婆在桌邊站定，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的紅圈已經蔓延到很大一片區域了，像一張被蟲子啃過的樹葉。
“我等奉閻君之令前來幫忙。”孟婆開口，聲音冷清。
不等他們欣喜，孟婆接著道。
“我們只能在夜裡行動，太陽出來之前，我們就會離開。”
屋裡安靜了一瞬。那個灰夾克的男人站在桌對面，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看了看地圖上的紅圈，“也就是說，你們每晚只能活動幾個小時？”
“準確來說，不到十個小時。”孟婆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情，“從入夜到黎明。”
灰夾克的男人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算著什麼。然後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不夠”或者“能不能多留一會兒”，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旁邊一個人說了句什麼，那個人就快步走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了走，被風蓋住了，聽不見了。
孟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又抬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裡。
夜色很沉，像一塊被揉皺的黑布，蓋在所有的廢墟和倒塌的樓體上，把白天那些被混沌獸踩過的痕跡都遮住了，只留下一片看不見深淺的陰影。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星光都被那層灰黃色的塵霧擋在了外面。
城牆上的探照燈已經熄了大半，剩下幾盞還在亮著，光柱斜斜地掃過城外那片被翻爛了的地面，掃過那些斷裂的電線杆和倒塌的樓體殘骸，像幾根發白的手指慢慢撫過一道很長的傷疤，撫到盡頭就收回去，再從頭開始。
鬼差們站在城牆外面。
他們是從夜幕裡走出來的。
沒有人看清他們是怎麼出現的，像一片黑霧被風一吹就凝成了人形。
他們隨意地站成幾排，沒有隊伍的形狀，更像是一塊被打碎的礁石碎片，散落在城門前的空地上，彼此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能看清旁邊人的輪廓，又不會碰到對方。
有資格成為鬼差的亡靈數量較少，整個幽冥也不過萬來個，孟婆本來打算帶一半，分組控制混沌獸，但是被閻君否決了。
“鬼差太弱，帶五六十個一起即可，剩下的讓他們去收攏亡靈。”
於是除了最強的一批，剩下的都在陽間遊蕩收攏亡靈。
此刻最強的鬼差們手裡拿著哭喪棒，棒頂的白紙在夜風裡翻卷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些棒頂的白紙已經破了，邊緣被吹得捲起來，像一朵被風吹散了的白花，還在枝頭顫著。鎖魂鏈垂在另一隻手裡，鏈條沒有拖在地上，被他們握著中段，末端的鐵環在夜風裡輕輕晃，偶爾碰在旁邊之鬼的鎖鏈上，發出“叮”的一聲，又輕又細，像一滴水落在鐵皮上。
他們的臉被夜色遮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露在城牆投下的陰影邊緣裡，看著像一排高低錯落的石碑，在風裡紋絲不動。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鬼差身形很高，肩寬，像一扇窄門。
一席白色長袍，兜帽遮住眉眼，她沒有拿哭喪棒，手裡攥著鎖魂鏈的最前端，鐵環繞著她的指間纏了一圈，像是隨時準備甩出去。她是最強的鬼差，一直對白無常的位置虎視眈眈，要不是實在打不過，白無常早已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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