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在祠堂青瓦上織成密網,林氏跪了大半夜的膝蓋早沒了知覺。
雨水順著髮梢灌進衣領,像無數冰錐順著脊樑骨往下鑽。
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摳進溼透的裙角——這是二房主母的體面,就算被族老罰跪祠堂,也不能在僕役面前露出半分狼狽。
腳步聲裹著雨絲傳來時,她猛地抬頭。
青石板上的積水映出兩道身影,撐著油傘的女子身量纖細,卻是她最不願見到的那張臉。
“災星也來看我笑話?”林氏扯動嘴角,雨水混著冷笑灌進喉嚨,“你當自己還是蘇家金枝玉葉?五年前被趕去荒星的賤種——”
“林二夫人。”陸昭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劍,“祠堂重地,汙言穢語可入不得宗正府的卷宗。”他站在蘇晚竹身側半步,油傘穩穩罩住兩人,自己半邊肩甲浸在雨裡,金線繡的飛魚在雨幕中泛著冷光。
蘇晚竹垂眸看了眼被雨水打溼的鞋尖,指尖撫過懷中的油皮紙包。
這是她昨夜翻遍荒星帶回來的舊物,在母親陪嫁的檀木匣底找到的——半頁染了茶漬的賬本,邊緣被蟲蛀出幾個小圓洞,卻恰好留下關鍵字跡。
“二夫人可認得這個?”她展開油皮紙,泛黃的紙頁在雨中有些發皺,“三年前二月,二房大郎經手的藥材採購單。”
林氏的瞳孔突然收縮。
那是她親手謄抄的賬本,當時大郎說要核對庫存,她怕他發現自己私吞了三成貨款,特意用仿他的筆跡改了數目——可這半頁怎麼會在蘇晚竹手裡?
“這裡。”蘇晚竹指尖點在“引火草二十斤”的條目上,“二夫人的小楷,左起第三筆總愛壓個小鉤。”她抬眼時,眼尾被雨水浸得微紅,倒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樣,“母親教我認賬冊時說過,這是林氏一族女眷特有的筆鋒。”
“胡說!那日分明是你……”林氏脫口而出,話音未落便咬碎了後半句。
雨幕裡,陸昭腰間的繡春刀輕輕一顫,他身後的錦衣衛暗衛已摸出紙筆,將她的話一字不差記在羊皮捲上。
蘇晚竹看著林氏瞬間煞白的臉,心裡像飲了口荒星黑市的烈酒。
五年前被趕去碼頭時,她躲在木箱後聽見周氏對林氏說“那小賤種若死在荒星,三房的田契就歸你”;後來在荒星礦洞挖晶核時,她總夢見大火燒了祠堂,濃煙裡有個身影往火盆裡撒了把草末——此刻再看林氏發顫的指尖,那些模糊的記憶突然清晰如刀。
“二夫人想起什麼了?”她聲音輕得像雨絲,“引火草性燥易燃,混在香灰裡能讓火勢猛漲三倍。”她摸出懷裡半塊糖,是陸昭今早塞給她的,“荒星流民常用這個燒廢棄的礦洞,燒得乾淨,連灰燼都留不下。”
林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雨水順著她咧開的嘴角往下淌。
她想起大郎死的那晚,祠堂裡的香燭突然爆燃,火舌卷著帳幔撲向他的臉——當時她躲在偏殿,袖中還剩半袋引火草未撒。
“陸大人。”蘇晚竹將賬本殘頁遞給暗衛,“勞煩轉呈宗正府。這上面的指紋,該能驗出是誰動的手腳。”
陸昭接過紙頁時,指腹輕輕擦過她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指尖。
他垂眸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溼的鬢角,聲音混著雨聲落進她耳裡:“宗正府的驗印官最擅辨筆跡,當年令堂的嫁妝清單,他們也驗過。”
林氏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指甲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你根本沒證據!不過是……”
“不過是?”蘇晚竹歪頭看她,嘴角勾起荒星流民巷裡那些女騙子最無辜的笑,“二夫人說漏嘴的‘那日’,是哪日?是大郎出事的那晚,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氏腰間的翡翠玉佩——那是三房故去的老夫人賞的,“還是五年前,有人往我母親的安胎藥裡摻硃砂的那晚?”
雨勢突然大了些,打在祠堂的銅鈴上,叮鈴作響。
陸昭的傘又往她這邊斜了寸許,自己左肩的飛魚紋徹底浸在雨裡。
他摸出袖中帕子,要替她擦臉上的雨水,卻在觸及她耳尖時頓住——那是荒星人對陌生觸碰的本能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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