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突然頓住。
蘇晚竹望著他藏在油布裡的半頁紙，看見“私通貨船分贓”幾個字浸了血似的紅。
祠堂裡的檀香還在飄，可所有人都聽見了心跳聲。
陸昭的玄色飛魚服在穿堂風裡翻卷，他將油布包往供桌上一按，染血的半頁紙便攤開在眾人眼前。“這是赤蠍的親筆供詞。”他聲線冷得像淬過冰，“趙老爺的貨船掛著蘇家商旗，實則替海盜運贓——赤蠍說，每十船絲綢，蘇家內鬼抽三成。”
祠堂裡的檀香“啪”地斷成兩截。
七長老的茶盞“噹啷”掉在青磚上，滾到蘇憐月腳邊。
她盯著供詞上“蘇”字的血印，突然尖叫著撲過去要搶：“假的！這是你們合謀偽造的！”周氏的手死死攥住椅把，指節白得近乎透明，可喉嚨裡只發出破碎的“阿月”二字，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鴨。
蘇晚竹看著蘇憐月發顫的指尖，荒星五年裡被野狗撕咬時的疼突然湧上來——那時她也是這樣，拼了命去搶半塊發黴的餅。“三長老。”她轉向鬢角斑白的老者，“您當年查過我的“剋夫案”，說三位郎君都是染了時疫。”她從袖中抽出另一疊紙，“可這是太醫院的舊檔——三位郎君臨終前，都喝過周氏送的“補湯”。”
三長老的鬍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蘆葦。
他顫抖著接過紙頁，目光掃過“曼陀羅慢性中毒”幾個字，突然“咚”地拍了下桌子：“周氏！你竟用迷藥害我蘇家兒郎！”
“夠了！”蘇憐月踉蹌著退到香案邊，撞翻了供果盤。
紅棗骨碌碌滾到蘇晚竹腳邊，她盯著那抹紅，突然笑出了聲：“你不過是個被驅逐的棄女，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
蘇晚竹彎腰撿起紅棗，指尖摩挲著棗皮上的褶皺——像極了荒星巖縫裡的野果。“因為我才是那個看清真相的人。”她直起身子，將最後一份契書展開放在供桌中央，“你在南疆私設的工坊，用蘇家的染方織次品綢子，再以蘇家名義賣給西域商隊。”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這份契書，我讓人在你陪房的妝匣裡找到的。”
周氏終於支撐不住，“撲通”跪在地上。
她望著那疊契書，眼淚混著脂粉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晚竹...阿孃是怕你剋死全家才送你走的...”
“住口！”蘇晚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荒星雪夜被流民圍住時的恐懼突然漫上來——那時她也喊過“阿孃”，可等來的只有周氏派人押她上流放船的鞭子。
她望著周氏哭花的臉，突然笑了：“您總說我剋夫，可您的好女兒呢？”她指向蘇憐月，“她私通海盜、偽造賬冊、拿蘇家名聲換銀錢——到底是誰在克蘇家？”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大長老顫巍巍扶著桌案站起來，渾濁的眼珠掃過滿地證據：“周氏管教不嚴，蘇憐月私吞族產...按族規，當廢去主母之位，奪了憐月的嫡女身份。”
蘇憐月突然抓起供桌上的青銅燭臺砸過來。
陸昭旋身將蘇晚竹護在身後，燭臺擦著他肩甲砸在牆上，濺起幾點火星。“我不服！”她髮簪散亂，月白錦裙沾了供果的汁水，“就憑她一個災星？”
“災星？”蘇晚竹繞過陸昭，盯著蘇憐月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五年前您讓人在我茶裡下迷藥，說我剋死郎君；五年後您讓人在族老茶裡下曼陀羅，說我瘋癲。”她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這是您房裡的曼陀羅粉，和趙老爺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蘇憐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轉身想跑，卻被守在門口的護衛攔住。
周氏癱坐在地，像條被抽了脊骨的蛇，只反覆呢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散會時已近正午。
陸昭的飛魚服沾了燭臺的蠟，他卻渾不在意，只盯著蘇晚竹泛白的指尖：“你這次太狠了。”他從袖中摸出顆糖塞進她手心，“周氏的母家是吏部侍郎，蘇憐月的夫家是鎮北王府——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蘇晚竹剝開糖紙，甜膩的果香漫進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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