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雷般的轟鳴從下游方向滾來,震得堤岸上的火把都晃了三晃。
鐵算盤的鑿子“噹啷”掉在青石板上。
他踉蹌著撲到堤邊,渾濁的老眼瞪得發直——原本該穩穩攔在主河道的防洪牆,此刻竟像被巨獸啃過的糖糕,缺口處翻湧著黃浪,卷著斷木碎瓦往林府廢墟方向衝。
“不可能!”他枯樹皮似的手死死摳住防洪牆,指節泛出青白,“這牆用了蘇家祖宅的老青磚,浸過九道糯米漿,至少能扛百年洪水!”
蘇晚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心尖突然一沉。
水面上浮動著幽藍熒光,像撒了把碾碎的星子——那分明是她五日前混在賑災糧裡,特意撒進上游的“蝕骨粉”。
這種用荒星毒蘑菇提煉的粉末,能腐蝕石塊卻不傷活物,她本想借此清理河道淤積,此刻卻成了啃噬防洪牆的利器。
“閘門!
快封上游閘門!”她旋身抓住最近的工匠,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胳膊,“讓所有壯丁扛沙袋堵缺口,要快!”
工匠被她眼裡的冷光激得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衝下堤去。
火把連成的火龍霎時散作星點,只餘下沈清秋抱著小娃站在原地,衣角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清秋。”蘇晚竹按住她肩膀,“去河道總督府,調近五年的水文記錄。”
沈清秋睫毛顫了顫,懷裡的小娃正抓她耳垂玩,涎水浸溼了她的衣領。“我父親...他上個月才因貪腐被陸大人下了獄。”她聲音輕得像飄在水面的蘆葦,“他未必肯...”
“你去。”蘇晚竹將自己的銀護甲塞進她掌心,“就說我要查當年修堤時,石料是哪家鋪子供的。”她指尖在沈清秋手背上輕輕一按,“你救過我命,我信你。”
沈清秋忽然抬頭,月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
她把小娃塞進旁邊老婦懷裡,裙角掃過防洪牆上的小巴掌印,跑遠時帶起一陣風,將“水來土擋”的刻字吹得愈發清晰。
那邊陸昭的繡春刀突然出鞘半寸,寒光映得影刃脖頸發緊。“千戶大人,這刺客...”隨行的錦衣衛剛開口,就見陸昭鬆開了影刃腳踝上的鎖鏈。
“夜路滑。”陸昭拇指摩挲著刀鐔上的纏枝紋,聲音像浸了霜的泉水,“你且跑兩步,我試試新馴的追雲駒。”
影刃的瞳孔驟縮。
他早聽說錦衣衛千戶手段狠辣,卻不想對方竟主動放他走。
藉著林府廢墟的火光,他看見陸昭腰間的食盒——那是方才裝著桂花糖蒸栗粉糕的,此刻盒蓋半開,露出一角染血的絹帛。
機會!
影刃咬碎後槽牙裡的毒囊,偽裝成踉蹌的模樣撞向路邊草垛。
鎖鏈擦過地面的聲響剛起,他就藉著草垛掩護翻上牆頭,懷裡緊揣著方才從陸昭食盒裡“順”走的密信——那是用林九霄私印寫的,要裡應外合炸垮主堤。
牆下傳來陸昭的冷笑,混著糖紙窸窣的輕響。
暗處的錦衣衛掀開草蓆,手中的暗紋錦帕裹著個銅筒——裡面是影刃撞草垛時,自動觸發的留影石。
蘇晚竹望著沈清秋消失的方向,喉間突然泛起鐵鏽味。
她蹲下身,指尖浸入冰涼的河水,觸到石基的瞬間猛地縮回——原本該堅實的石縫裡,竟傳來空洞的迴響,像有人在水下啃噬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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