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34章 白髮復青絲(2)

作者:孟旬·6個月前

林清瑤沒抬頭。“饅頭。”

“我知道是饅頭。我問的是,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清瑤的手停了一下。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昨天的饅頭,她揉了三百下。今天的,她要多揉一百下。多揉一百下,就多一百下。她不知道夠不夠,但她只有這些了。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她說。

墨塵沒問為什麼。他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揉。麵糰在掌心裡慢慢變軟,變光滑。陽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案板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雙手揉了一輩子的面,燙出過很多疤,現在疤已經褪了,只剩淺淺的白印。

饅頭出鍋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林清瑤揭開籠屜,蒸汽撲在臉上,熱的,溼的,帶著麥子的香味。她拿起一個,掰開,遞給墨塵一半。墨塵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很甜,沒有鹹味。今天沒有眼淚。林清瑤也咬了一口,嚼著,看著窗外的麥田。麥子還沒發芽,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頭髮還是乾的,澀的,像冬天的枯草。她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長出新的白的,也不知道有沒有長出黑的。她不想知道。知道又怎樣,白的不會變黑,黑的也不會因為知道了就多長几根。

“林清瑤。”墨塵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她轉頭看他。

“今天太陽好,曬曬頭髮。”

林清瑤愣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她洗完頭,坐在石頭上曬頭髮。他從上游漂下來,渾身是血。她跳進河裡,把他拖上來,頭髮溼了,貼在臉上,黑得像水草。他睜開眼睛,看見她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頭黑髮。

“好。”她說。

吃完早飯,她端了一盆水走到屋後。她把頭髮散開,用水澆溼,澆了一遍又一遍。水是涼的,從井裡剛打上來的,澆在頭皮上激得人一哆嗦。她洗完頭,把水潑到牆根下,坐在門檻上,讓太陽曬。陽光照在溼頭髮上,熱乎乎的,水汽蒸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墨塵坐在她旁邊,抽著旱菸。他看著她的頭髮,溼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水珠從髮梢滴下來,滴在衣襟上,洇溼了一小片。

“墨塵。”她開口。

“嗯。”

“你還記得嗎?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你睜開眼睛看見我的時候,我的頭髮是溼的。”

“記得。”墨塵說,“黑的,像水草。”

林清瑤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溼的,涼的,和那天一樣。但顏色不一樣了。那天是黑的,現在是白的多,黑的少。

“那時候你不知道我叫什麼。”

“嗯。”

“你問我,你是誰。”

“你說你叫林清瑤。”

“你又說,我叫什麼?”

墨塵沒說話。他記得,他當時說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阿生,說狗名好養活。他不喜歡,但沒反對。後來他走了,走之前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墨塵。他告訴她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笑,現在知道了。因為墨塵,就是黑的意思。她的頭髮是黑的,他的名字也是黑的。她從一萬三千年前就開始等他,等一個名字裡有黑的人。等了那麼久,等到了。頭髮等白了,名字還是黑的。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頭髮還是溼的,涼涼的,在指縫間滑過。他碰了幾根白的,又碰了幾根黑的。白的細,黑的粗。白的軟,黑的硬。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會黑回來的。”他說。

林清瑤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知道他在騙她,但她這次信了。不是信他的話,是信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光,有她,有他們一起種下去的麥子。麥子會發芽的,頭髮也會黑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許要很久。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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