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48章 啟程(1)

作者:孟旬·5個月前

輪迴殿消失的那一刻,墨塵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粒種子,黑色的,比芝麻還小,躺在掌心中央,安靜得像一粒沉睡的塵埃。他低頭看著它,它也在看著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注視,像地底下的泉水,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在湧。

林清瑤走過來,看著那粒種子。“這是什麼?”

墨塵想了很久。“是答案。”

他把種子揣進懷裡,和老人的菸斗、那塊碎瓷片、那把泥土放在一起。它們在他心口擠擠挨挨的,像一家人。他拍了拍胸口,感覺到它們在動,不是跳動,是生長。那種子要發芽了,不是在這片荒原上,不是在輪迴殿的廢墟里,是在他心裡。它要在心裡紮根,從心裡長出來,長成一棵樹,一棵和麥田中間那棵一模一樣的樹。

他們站在輪迴殿消失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牆,沒有瓦,沒有門。只有一片空地,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墨塵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泥土。泥土是涼的,乾的,像灰。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沒有味道,什麼味道都沒有。沒有麥子的清香,沒有泥土的腥味,沒有血的味道。就是灰,什麼都沒有的灰。

林清瑤站在他身邊,看著那片空地。她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他走了以後,她也在那裡站了很久。河水還在流,石頭還在,那些游來游去的小魚還在。但他不在了,他走了,走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她站在那裡,從白天站到黑夜,從黑夜站到白天。她以為他會回來,他回來了,回來了那麼多次,每一次都走了。這一次他不會走了,她知道。

墨塵站起來,把那些灰拍掉。“走吧。”

“去哪兒?”

墨塵看著遠處。遠處是荒原,一望無際,灰濛濛的,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他知道,來的時候和回去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身的債,滿手的血,一顆碎成渣的心。回去的時候他有了種子,有了菸斗,有了碎瓷片,有了一把泥土。他有家了,家不在那片麥田,不在那間茅屋,在他心裡。他走到哪兒,家就在哪兒。

“回家。”他說。

他們轉身,向來時的路走去。走了幾步,墨塵停下,回頭。那片空地還在,黑黑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走。不再回頭。

走了三天。荒原還是那片荒原,沒有盡頭,沒有變化。白天是灰濛濛的天,黃沙漫漫的地。夜晚是滿天星斗,冷風颼颼。他們走得不快,也不慢。累了就歇,餓了就吃饅頭。饅頭吃完了,包袱空了。林清瑤把包饅頭的布疊好,塞進懷裡。那塊布是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她摸著那塊布,想起蒸饅頭那天。那天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生了火。她揉了一百下,又揉了一百下,再揉了一百下。她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揉進去了,把自己所有的等也揉進去了。她以為這些饅頭夠他們吃很久,夠他們走到輪迴殿,夠他們再走回來。不夠,才走了三天就吃完了。

墨塵看著她把布塞進懷裡,沒有說話。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石頭是黃色的,圓圓的,像半個饅頭。他把它揣進懷裡,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林清瑤看著他,愣了一下。

“你撿石頭做什麼?”

墨塵沒有回答。他繼續走。她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荒原上的劍。但那柄劍已經不想做劍了,它想做一把鋤頭,想刨地,想翻土,想讓那些種子發芽。她笑了,跟上他。

第四天,他們遇到了一條河。不是乾涸的河床,是真正的河,有水,在流。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來游去的小魚。墨塵站在河邊,看著那些魚。它們很小,很細,像一根根針,在水裡竄來竄去。他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他也是這樣看著魚的。那時候他渾身是傷,躺在河灘上,她跪在他身邊,用手捧著他的臉,喊他——“喂,你活著嗎?”他活著,活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等了那麼久。現在他又站在一條河邊,看著同樣的魚。那些魚游來游去,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一萬三千年前的那些。也許不是,也許那些魚早就死了,變成了泥土,變成了水草,變成了別的魚。但他知道,它們還在,在河裡,在水裡,在那些游來游去的身影裡。它們沒有死,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林清瑤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涼得像一萬三千年前那條河。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淡的,涼的,沒有味道。但她嚐出了味道,是麥子的味道,是饅頭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笑了,把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溼了一小片。墨塵看著她,也蹲下來,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淡的,涼的,沒有味道。他也嚐出了味道,是她的味道,等了他一萬三千年的味道。

他們沿著河走。河岸上長滿了草,綠綠的,嫩嫩的,和荒原上的枯草不一樣。那些草是活的,有水喝,有陽光照,有風吹。它們在河邊瘋長,長得比麥子還高。墨塵伸手拔了一棵,放在嘴裡嚼。草是澀的,苦的,帶著一股青氣。他嚼了嚼,嚥下去。林清瑤看著他,笑了。

“好吃嗎?”

墨塵想了想。“不好吃。”

“那你還吃?”

墨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些草,看著它們在風中輕輕搖曳。它們不是麥子,不能蒸饅頭,不能當飯吃。但它們活著,活得很好,比荒原上的草好得多。因為它們有水,有河,有這條流了一萬三千年的河。他也一樣,他有她,有那條在他心裡流了一萬三千年的河。他活著,活得很好。

走了兩天,河拐了個彎,流向南方。他們沒有跟著拐,繼續往西走。河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了。荒原又回來了,灰濛濛的天,黃沙漫漫的地。他們走了一天,又一天,再一天。饅頭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林清瑤的嘴唇乾裂了,滲出血來。她舔了舔,血是鹹的,澀的,帶著鐵的味道。墨塵看著她,把水囊遞過去。水囊是空的,他搖了搖,聽不到一點聲音。

“我不渴。”林清瑤說。

墨塵沒有說話。他把水囊收回來,掛在腰間。他繼續走,她跟在後面。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他們的影子很短,縮在腳底下,像兩團黑色的泥。走了很久,林清瑤忽然停下。

“墨塵。”

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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