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喘了口氣。“來找你們。”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布,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她把布遞給林清瑤。林清瑤接過,開啟。裡面是一塊饅頭,已經涼了,硬了,幹得裂了口。但她認得這塊布,是她的,包饅頭的那塊。她把它塞進懷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蘇淺雪撿到了,撿到了就來找她。走了多遠?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但她來了,來了就好。
林清瑤把饅頭掰開,一半遞給蘇淺雪,一半遞給墨塵。墨塵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硬,很乾,嚼起來咯吱咯吱響。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細,一粒渣都不掉。蘇淺雪也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饅頭沒有味道,什麼味道都沒有。但她吃出了味道,是林清瑤的味道,是等了一萬三千年的味道。
“好吃。”墨塵說。
林清瑤也咬了一口。“好吃。”
他們站在荒原上,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太陽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但他們不在乎,只是站著,吃著,看著彼此。
吃完饅頭,蘇淺雪問。“你們去哪兒?”
墨塵想了很久。去哪兒?回家。回那片麥田,回那間茅屋,回那個灶臺前。回去種地,蒸饅頭,看螞蟻搬家。回去等下一季麥子成熟,等那些麥穗彎腰,等那些饅頭出鍋。他哪兒都不去了,就在這兒,在這片麥田邊,在這間茅屋裡,在這個揉麵的女人身邊。
“回家。”他說。
蘇淺雪看著他,看著這張被太陽曬黑的臉,看著這雙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那走吧。”
他們繼續走。三個人,一排,走在荒原上。墨塵走在最前面,林清瑤走在他旁邊,蘇淺雪走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沙,像麥種從指縫間漏下去的聲音。
走了兩天,他們看見了麥田。不是他們種的那片,是另一片,更小,更瘦,麥穗稀稀拉拉的,像是沒人管。但它是麥田,有麥子,有麥穗,有風。墨塵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麥子。它們長得很不好,矮矮的,黃黃的,穗子小小的,像是快要死了。他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乾的,硬的,裂開了,像龜殼。他把泥土捏碎,撒回地裡。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林清瑤跟在他後面,也看著那片麥田。她想起他們種的那片,想起那些綠油油的麥苗,想起那些沉甸甸的麥穗,想起那株不一樣的麥子。它還在那裡,直挺挺地站著,風都吹不倒。它會等他們的,等他們回去,等他們收割,等他們蒸饅頭。它不怕等不到,因為它知道,他們會回來的。
又走了三天。麥田出現了,不是別人種的那片,是他們自己的那片。墨塵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麥子。麥穗黃了,沉甸甸的,彎著腰。風吹過來,麥浪一層接一層,湧向他。那株不一樣的麥子站在麥田中間,比誰都高,比誰都直。穗子完全黃了,彎著腰,像在鞠躬。它看見了他,搖了搖,像是在說——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墨塵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黑的,溼的,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麥茬上,沙沙地響。他把那把泥土揣進懷裡,和老人的菸斗、那塊碎瓷片、那粒種子放在一起。它們在他心口擠擠挨挨的,像一家人。種子動了,不是跳動,是發芽。它醒了,從泥土裡醒了,從他心裡醒了。它要長出來,長成一棵樹,一棵和麥田中間那棵一模一樣的樹。
林清瑤站在他身邊,也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她把泥土揣進懷裡,和蘇淺雪還她的那塊藍布放在一起。她要帶著它們,帶著這片麥田,帶著這間茅屋,帶著他的種子。她走到哪兒,它們就在哪兒。
蘇淺雪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片麥田。她沒有蹲下,沒有抓泥土。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麥子,看著那些在風中點頭的麥穗。她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釋然的笑。她找到了,不是找到了那個人,是找到了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有麥田,有茅屋,有灶臺。有墨塵,有林清瑤,有她。她不用走了,什麼都不用走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了茅屋。門沒鎖,推開就進去了。灶臺上還有灰,案板上還有面粉,灶膛裡還有沒燒完的柴火。一切都和他們走的時候一樣,牆還裂著縫,屋頂還塌著一塊,能看見外面的星星。林清瑤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間茅屋。她走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回來了。不是做夢,是真的回來了。
她走到灶臺前,開始生火。柴火是乾的,一點就著。火苗在灶膛裡跳動著,紅紅的,黃黃的,像麥田裡的夕陽。她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水是涼的,鍋是涼的,灶臺是涼的。但火在燒,水會熱的,鍋會熱的,灶臺會熱的。她站在灶臺前,等著水開。
蘇淺雪從門外抱進來一捆麥秸。麥秸是去年收的,堆在屋後,乾透了,一碰就碎。她把麥秸塞進灶膛裡,火更旺了。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撲撲的。她蹲在灶臺前,看著那些火,想起老人。他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她蹲在他身邊,幫他裝菸絲。他的手很糙,指節粗大,變形了,指甲縫裡全是泥。他抽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麥田。她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麥子。麥子有什麼好看的?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現在她知道了,麥子好看,什麼都好看。活著,就是好看的。
水開了。林清瑤揭開鍋蓋,蒸汽撲面而來。她舀了三碗麵,倒了一碗水,手伸進盆裡,開始揉。麵糰在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她揉得很慢,比任何時候都慢。因為她要把那些路、那些等、那些走了又回來、回來又走了的東西,全部揉進面裡。揉碎了,揉爛了,揉成麵糰,蒸成饅頭,吃下去,變成自己的。
墨塵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揉麵。他的手沒有動,只是看著,看著她把麵糰揉得光滑,看著她把麵糰切成劑子,看著她把劑子揉成饅頭。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她也是這樣照顧他的。那時候他渾身是傷,躺在河灘上,她跪在他身邊,用手捧著他的臉,喊他——“喂,你活著嗎?”他活著,活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等了那麼久。現在他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揉麵,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看著。夠了,什麼都夠了。
饅頭蒸好了。林清瑤揭開籠屜,蒸汽撲面而來,帶著麥子的清香。她拿起一個,掰開,一半遞給墨塵,一半遞給蘇淺雪。墨塵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很甜,帶著一點鹹味。那是她的眼淚,等了一路的眼淚,為這個回來的夜晚流的眼淚。
“好吃。”他說。
蘇淺雪也咬了一口。“好吃。”
林清瑤也咬了一口。“好吃。”
他們站在灶臺前,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銀白銀白的。窗外,麥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像無數張嘴在說——回來了,回來了,你們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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