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46章 輪迴殿的召喚(2)

作者:孟旬·5個月前

“你怎麼知道?”他問。

林清瑤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雙黑色的、很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的眼睛。她做了那個夢,夢裡她站在輪迴殿前,殿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也聽見了那些聲音,那些在門後叫他的聲音。他們也在叫她,叫她的名字,叫她一起去。

“我也聽見了。”她說。

墨塵的手在發抖。他也知道她聽見了,從她揉麵的樣子就看出來了。今天的面比昨天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多等了一個夢,比昨天多了一塊碎瓷片。她把那些聲音也揉進面裡了,把那些在門後叫他們的聲音,把那些等了一萬三千年的聲音,把那些說“替我活著”的聲音。她什麼都聽見了,什麼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田銀白銀白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像無數張嘴在說——去吧,去吧,我們等你們回來。墨塵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他。他們看著那片麥田,想著那些麥子。它們還沒熟,還要再等一個月。他們等不到它們熟了,等不到收割,等不到磨面,等不到蒸饅頭。他們得走了,去輪迴殿,去推開那扇門,去見那些在門後叫他們的人。

“墨塵。”林清瑤開口。

“嗯。”

“我們還回來嗎?”

墨塵想了很久。還回來嗎?他不知道。輪迴殿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叫他,他不知道。他去了還能不能回來,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不是為了那些在門後叫他的人,是為了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是為了那些說“替我活著”的人,是為了那些變成麥子、站在風裡、替他看著這片麥田的劍。他欠他們的,欠了那麼多年,該還了。

“會的。”他說。

林清瑤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墨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麥穗。他想起老人說過的話——心裡有地的人,走到哪兒都能種。他心裡有地,有一片麥田,很大,很大,望不到邊。他走到哪兒,都能種。輪迴殿也好,荒原也好,任何地方都好。他種下去,麥子就會長,長了就能蒸饅頭,蒸了饅頭就能吃。他活著,就是他們活著。他走到哪兒,都活著。

那天夜裡,他們沒有睡。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看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又一顆一顆暗下去。他們聽著風,聽著麥穗在風中搖曳的聲音,聽著遠處荒原上夜鳥的叫聲。他們說了很多話,說了一萬三千年前的事,說了十七年前的事,說了三年前的事,說了這一年的事。說到最後,沒話說了,就靠著彼此,看著月亮。

天快亮的時候,林清瑤站起來,走進屋。她開始收拾東西。東西很少,一身換洗的衣服,一雙新編的草鞋,幾個饅頭。饅頭是她昨天蒸的,比往常多揉了一百下,比往常多等了一個夢,比往常多了一塊碎瓷片。她把這些都裝進包袱裡,打了個結,放在床頭。

墨塵站在門口,看著她收拾。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把衣服疊好,把草鞋放進包袱,把饅頭用布包好,一層一層,怕涼了,怕硬了,怕不好吃了。他想起蘇淺雪,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收拾東西的。東西很少,一身換洗的衣服,一雙新編的草鞋,幾個饅頭。她把饅頭用布包好,一層一層,怕涼了,怕硬了,怕不好吃了。她走了,走了那麼久,還沒回來。他們也要走了,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收拾好了?”他問。

林清瑤點頭。“收拾好了。”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間茅屋。牆裂了好幾道縫,屋頂塌了一塊,能看見外面的天。灶臺是土砌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發亮。案板是木頭的,中間凹下去一塊,那是切了無數刀、揉了無數遍面留下的痕跡。她看了很久,像要把這些東西刻在眼睛裡。怕忘了,怕記不住,怕回來的時候找不到這間茅屋了。

墨塵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走吧。”

林清瑤點頭。“走。”

他們走出門,站在田埂上。麥田在晨光中泛著綠光,麥穗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風吹過來,麥浪一層接一層,湧向天邊。那株不一樣的麥子站在麥田中間,比誰都高,比誰都直,風都吹不倒。墨塵看著它,它也在看著他。它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要離開這片麥田,知道他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但它不怕,它會等他,站一個秋天,站一個冬天,站一個春天,站到他回來。它不怕等不到,因為它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這片麥田在這裡,這間茅屋在這裡,他的根在這裡。他走得再遠,也能找到回來的路。

墨塵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黑的,溼的,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麥茬上,沙沙地響。他把那把泥土揣進懷裡,和老人的菸斗、那塊碎瓷片放在一起。他要帶著它們走,帶著這片麥田走,帶著這間茅屋走,帶著她的饅頭走。他走到哪兒,它們就在哪兒。

林清瑤站在他身邊,也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她把泥土揣進懷裡,和那些饅頭放在一起。她要帶著它們走,帶著這片麥田走,帶著這間茅屋走,帶著他的菸斗走。她走到哪兒,它們就在哪兒。

他們站起來,轉身,走進荒原。走了幾步,林清瑤回頭。麥田還在,茅屋還在,那株不一樣的麥子還在。風吹過來,麥浪一層接一層,湧向天邊。那株麥子直挺挺地站著,風都吹不倒。她看著它,它也在看著她。她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

“走吧。”墨塵說。

她轉身,繼續走。兩個人,一片麥田,一間茅屋,一個秋天。他們走在荒原上,向著輪迴殿的方向。那扇門在等他們,那些人在等他們,那些等了一萬三千年的人在等他們。他們不怕等不到,因為他們已經等到了。在夢裡,在心裡,在那些饅頭裡。他們什麼都等到了,什麼都不用等了。

遠處,虛空中那顆一直亮著的星辰,又閃了一下。它亮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久。它在做夢,夢裡有一片麥田,麥子抽穗了,綠油油的,麥穗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麥田中間有一棵樹,有碗口那麼粗,兩人多高,枝葉茂密,在風中沙沙地響。兩個人站在樹邊,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他們剛走,走得很遠,遠到看不見麥田,遠到看不見茅屋,遠到看不見那棵樹。但他們手裡有那把泥土,心裡有這片麥田,身上有那些饅頭。他們走得再遠,也能找到回來的路。麥子等著,樹等著,那株不一樣的麥子等著。等下一季麥子成熟,等他們回來吃饅頭。他們不怕等不到,因為麥子會長的,饅頭會蒸好的,他們會回來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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