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28章 你與混沌何異!(2)

作者:孟旬·16天前

墨塵的手指微微握緊,又緩緩鬆開:“我救過。我盡力救過每一個還能救的人。但當他們撲向我,試圖咬穿我的喉嚨時,我不會猶豫。”

老僧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不猶豫,是因為你早已經在心裡判了他們死刑。當你在心裡將他們歸類為‘不能救’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死了,和混沌何異?”

這句話如同一柄鈍刀,沒有鋒利地切開什麼,卻重重地砸在墨塵胸口正中。他臉上的肌肉沒有動,目光卻像被石子擊中一般泛起漣漪。

從決定攬下淨化混沌的職責開始,他見過太多感染者的面孔。有人還在叫著親人名字,有人拼命往後退,想要遠離人群,有人甚至跪在他面前求他給一個痛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人已經無法挽回。但老僧的話撕開了另一層:他怎麼會確定自己判斷無誤?如果在那些被他列入“必須死”的名單中,有那麼一兩個,哪怕僅僅有一個,其實還殘留著恢復的希望,他揮劍時沒有猶豫,讓那個可能永遠消失了呢?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他已經知道:他永遠不可能確定。他能做的只是選擇。這個選擇的重量落在他的劍上,也落在他的道心上。任何其他的藉口和解釋都只是虛飾。

墨塵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你問我與混沌何異。混沌吞噬生命,我知道我在殺生命。混沌毫不動搖,我也毫不動搖。表面看起來確實一樣。但我和混沌有一個根本不同之處。”

老僧微抬眉。

墨塵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手虎口處有舊繭,指尖因長期握劍而微微變形:“我在殺他們的時候,心裡在哭。混沌不會為它吞噬的萬物流一滴淚。而我每次揮劍,都有一位被我殺掉的人在夢裡喊我的名字,直到天亮。”

他的聲音沒有激動,語氣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但那些話語的重量卻讓廟前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老僧凝視著他,面容依舊不變,但眼中那份銳利略微鬆動。

就在這時,銀蓮城方向陡然傳來一聲悶響。

大地劇烈震動了一下,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翻身。緊跟著,一股肉眼可見的黑綠色氣浪從城中心騰空而起,翻滾著向外擴散,速度極快。氣浪掠過之處,樹木枯卷,草葉發黑,連石頭表面都浮起一層細密的黑色菌絲。

墨塵瞳孔驟縮,他感到那股氣浪中包含的混沌濃度比沿途遇到的任何一處都要濃郁數倍。這不是普通的疫情擴散,這是某種巨大封印被撕裂後洩露的混沌本源。

老僧廣濟的面色驟然一變:“糟了,銀蓮塔下的封印碎了。”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嘶吼聲從城中傳來。伴隨著嘶吼,無數道扭曲的黑色身影正向這片樹林狂奔而來。那是被混沌完全同化的人形怪物,四肢著地,如同獸群般奔襲,數量之多,幾乎遮蔽了林線。

墨塵當機立斷,對小滿和廟中婦孺喝道:“退回廟裡去!沈玉郎,你帶人佈防!”他拔劍躍起,向第一波衝來的怪物迎去。

無形之劍出鞘,劍光如一道銀線劃破空氣。最前面的三隻怪物瞬間被劍鋒斬為六段,黑色的汙血濺在空中。墨塵落地,劍勢不停,連斬數劍,將撲向廟門的幾隻怪物全部斬殺。他刻意沒有動用生命本源和業火,只憑肉身速度和劍意迎敵,因為他知道體內那道裂痕經不起再次衝擊。

但怪物太多了。

它們湧出樹林,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向山神廟湧來。幾個青壯年男子手持鋤頭鐵鏟站在矮牆後,臉上滿是驚恐,卻也沒有後退。林清瑤站在屋頂,劍氣如織,將接近廟頂的怪物一一擊落。沈玉郎護在廟門口,長劍左右劈砍,穩住陣線。

墨塵越戰越深,被不斷湧來的混沌體漸漸拖入包圍圈之中。他的體力在急速消耗,右臂傷處的灼痛越來越明顯。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道吞心魔的氣息正在隨著激動的情緒悄然跳動,像是等待時機的獵手。

就在這時,廟門前傳來一聲尖叫。一個小男孩從廟裡跑出來撿被風吹走的布條,被一隻撲倒的怪物一把抓住了腳踝。怪物張開黑牙咬向男孩的腿。

墨塵來不及多想,身法催到極限,一劍橫掃,將那隻怪物的頭顱斬飛。但代價是後背完全暴露給了另一隻撲來的怪物。那隻怪物狠狠抓中墨塵的背脊,利爪撕裂衣袍,在他背肌上劃出四道深深的血痕。

墨塵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踉蹌。那個男孩拖回來,被他反手一推塞進林清瑤懷裡。鮮血沿著他的背脊流下,染紅半邊衣袍。

更多的怪物依然在逼近。墨塵知道自己不能再用常規方式打了。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中的業火結晶催動到極致,一股慘白色的火焰沿著經脈湧上劍鋒。他沒有選擇修復那道傷痕,而是將業火附著在劍刃上,以最決絕的姿態殺出一條血路。

劍鋒盡數劃過的地方,慘白色的火光如同一道道細長的鞭痕,燒盡了混沌的觸手。墨塵不是沒試過用生命本源淨化,但這裡的混沌濃度遠超他的承載極限。他只能先斬開,而後再淨,否則連他自己都會被吞掉。

最終,在付出了身上十幾道傷口的代價後,最後一波混沌體終於被斬殺殆盡。墨塵單膝跪地,以劍撐體,胸膛劇烈起伏。他的整個後背都是血,雙眼緊緊盯著地面,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山神廟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混沌體的殘軀。黑色汙血滲入泥土,腥臭撲鼻。周圍倖存下來的難民走出廟門,眼神複雜地看著場中那個渾身是血、衣袍破爛的年輕人。

廣濟老僧緩緩走到墨塵面前,沒有再質問“你與混沌何異”。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彎下腰,鄭重地行了一禮:“老衲方才的話,說重了。施主與混沌不同。混沌只為吞噬,而你揮劍時,滿身是血,滿眼是淚。老衲眼拙,還望施主見諒。”

墨塵抬起頭,望著老僧那張枯瘦的面孔,聲音沙啞:“您說得不算重。我自己也時常在想,我揮下的每一劍,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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