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座丘陵營地後，墨塵和林清瑤在荒野上走了兩天，終於找到了通往天墟的舊道。所謂舊道，不過是一條被荒草覆蓋的碎石路，路面碎裂，像一條被歲月碾碎的脊骨。
墨塵記得這條路。他從天墟出來時曾走過一程。那時路旁還有稀疏的灌木和偶爾掠過的飛鳥，如今只剩焦土和枯枝，像一幅被火烤焦的畫卷。
他們沿著舊道走了約莫半天，前方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廢墟。廢墟規模不小，從山腳延伸到半山腰，石牆、臺階、門楣的殘骸層層疊疊。從建築風格看像是一座古城，但與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城池都不同，城牆厚實方正，表面沒有門窗，只有一道窄窄的通道通向內部。墨塵停下腳步，他感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弱而古老的靈力波動，波動與始源文明碑林中的氣息同源。
“這是始源文明的前哨站。”他低聲道，“過了這裡，再走百里應該就能看到天墟遺蹟了。”
林清瑤環顧四周：“這座城裡沒有活人的氣息，但靈力波動很濃。有些不對勁。”
墨塵點了點頭，也察覺到了異常。那股靈力波動雖然古老，卻並非完全平穩，而是帶著一種隱晦的躁動，像是一潭死水下有暗流湧動。他握住無形之劍，率先走入那條窄道。
窄道兩側的石牆上刻滿符文，與碑林中的文字相似但更加複雜。墨塵一邊走一邊掃視，在心中默默解讀。這些符文像是在記載某種儀式，篇幅極長。他一路看去，逐漸辨認出幾組反覆出現的片語：祈願、獻祭、輪迴。
通道盡頭，是一個寬闊的圓形廣場。廣場由整塊青石鋪就，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約三丈的黑色石碑。石碑與碑林中那塊最大的墓碑極為相似，碑面中央同樣有一個圓形凹槽。墨塵走上前，將方舟之心舉到碑面對照，凹槽的尺寸與金屬片的輪廓完全吻合。
他正要嘗試放進凹槽，忽然感知到一股異常強烈的波動從腳下湧來。那波動像是無數聲音在同時哭喊、咒罵、哀嘆，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墨塵後退半步，腳下的青石地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地底的血脈被割開了。
一道透明的虛影從黑色石碑中升騰而起。
虛影沒有實體，沒有面容，像一團凝聚的煙霧，但煙霧中蘊含著一種極為濃烈的情緒，那是深入骨髓的怨毒。緊接著，更多的虛影從地面升騰而出，一道道，一片片，將墨塵和林清瑤團團圍住。那些虛影沒有具體的形狀，但每一道都攜帶著不同的痛苦氣息，有的淒厲，有的陰冷，有的帶著刻骨的恨毒。
墨塵沒有動。他閉目感知，發現這些虛影體內都沒有混沌之氣。它們完全是由“怨念”構成的，是純粹的情緒殘渣凝結而成的靈體。
林清瑤面沉如水，手指按在劍柄上：“他們不是混沌製造的怪物。”
墨塵低聲道：“是。這些是死在始源文明淨化法案下的人。”
話音未落，那些虛影便如潮水般向他湧來。無形的劍光驟然亮起，墨塵側身避開第一道虛影，同時抬劍反手一斬，劍鋒劃出一道弧線，將靠近的三道虛影劈散。虛影破碎後沒有消失，而是重新聚攏，像是空氣一樣無孔不入。
墨塵連出數劍，每一劍都精準地斬在虛影的核心處。但那些由怨念構成的靈體根本無法被物理攻擊消滅。它們被打散後再次凝聚，數量不減，反而像是受到刺激般變得愈發明顯和狂暴，風聲呼嘯，一股股陰冷的氣息鑽入他的皮膚，直逼心脈。
林清瑤也加入了戰鬥。她的劍法穩健靈動，每一劍都帶有規律性的劍意，以劍氣化罡，將靠近的虛影震散。但同樣無法根除。打散了又重新凝聚，彷彿在消耗自身的同時也在從空氣中汲取養分繼續復活。
墨塵陡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被圍攻時，體內那道裂痕在持續震顫。每一次虛影靠近，裂痕就會擴大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痕深處呼應著那些怨念。
就在這時，那道最大的虛影忽然凝固了一瞬，從虛無中浮現出半張模糊的人臉。那是一張女人的臉，皮膚灰白，眼窩深陷，嘴唇微微翕動。墨塵在碑林的浮雕上見過類似的面容，那是始源文明女性戰士的裝束。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你們……走……快走……這裡……不能留……”
墨塵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邊揮劍，一邊衝那張臉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你們為什麼會變成怨靈？”
女人的臉扭曲了一下，彷彿在承受極大的痛苦：“淨化……清洗……他們用方舟之心……啟動了一個巨大的獻祭陣……任何人踏入前哨範圍……都會被陣法的殘留力量纏住……我們已經被困在這裡兩千年了……”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周圍那些怨念便劇烈翻湧起來，像是感應到她在洩露什麼秘密。數十道虛影猛然撲向那張臉，將她淹沒在濃稠的黑暗之中。
墨塵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了。這些怨念靈體殺不死、打不散，還會持續吸取他道心上的裂痕。他必須想別的辦法。
他一劍斬開身前三道虛影，騰身躍起，落在廣場邊緣的一根斷裂石柱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片廣場。那些怨念沒有追擊，而是在他腳下盤旋、翻滾，像是火焰般灼燒著空氣。他望著那片翻湧的怨氣，忽然想起了在碑林中聽到的那句話：“我們從未後悔過淨化，所以我們滅亡了。”
始源文明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了代價。他們的後人在廢墟中化作了怨靈，永遠困在自己犯下的錯誤裡。這些曾經的平民和戰士，被自己的同胞以“淨化”之名屠殺，死後又被陣法困住，怨念在漫長的歲月中發酵成畸形的怪物。
林清瑤落到他身邊：“它們無法被劍消滅。需要用別的辦法化開它們的怨念。”
墨塵沉吟片刻：“我的生命本源只能淨化混沌之氣，對純粹的怨念沒有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