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第二天上午,茶館剛開門不久,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門了。
來人是個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文士,穿著半新不舊的青灰色儒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鬚,手裡搖著一把題了字的摺扇,步履從容,氣質儒雅。他徑直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對迎上來的阿福溫和一笑:“勞煩小哥,一壺清茶,隨便什麼茶點都可。”
聲音溫潤,舉止得體,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路過書生或是落魄文人。
但當他端起阿福送上的粗茶,輕輕吹著浮葉,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櫃檯後的夏樹,又掠過窗邊的楚雲,最後在後院方向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時,夏樹眉心的靈痕,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
不是殺氣,不是敵意,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那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指本質的“審視”與“評估”的目光。就像古董商人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器物,又像棋手在審視一盤棋局的走勢。
這人,不簡單。而且,他看的重點,似乎不僅僅是夏樹和楚雲,還包括了後院那棵老槐樹,以及樹下看似打盹的阿木。
夏樹放下手中假裝在看的賬本,對阿福道:“阿福,去後面把我前幾日收著的那罐‘雲霧青’拿來,給這位先生換上。用西廂櫃子第三格那個天青瓷壺。”
阿福愣了一下,“雲霧青”是茶館裡最好也最貴的茶,平時基本不拿出來賣。西廂第三格那個天青瓷壺更是夏樹的心愛之物,薄如蛋殼,聲如磬鳴,是已故的夏老爺子留下的。但他沒多問,應了一聲去了。
中年文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深了些,對著夏樹遙遙拱手:“掌櫃的客氣了。萍水相逢,何以如此厚待?”
夏樹也起身,還了一禮,語氣平淡:“開門迎客,來的都是緣分。先生氣度不凡,想必是雅人。粗茶怠慢,換壺好的,也是應當。”
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中年文士的眼神溫潤依舊,但深處那抹審視的意味,卻似乎更濃了些。他笑了笑,沒再推辭。
阿福很快取了茶和壺來,當著文士的面燙壺、置茶、高衝低斟,手法不算多麼花哨,但沉穩利落。一股清雅高遠的茶香,隨著水汽嫋嫋升起,瞬間蓋過了大堂裡原本的普通茶氣。
“好茶,好器。”中年文士端起那杯色如春水的茶湯,先觀其色,再嗅其香,最後才小小抿了一口,閉目品味片刻,讚道,“茶是深山雲霧滋養的靈韻,器是匠心獨運的雅物。更難得的是掌櫃這份眼力與氣度。佩服。”
“先生過獎了。”夏樹重新坐下,語氣依舊不鹹不淡,“茶再好,也不過是解渴之物。器再精,終究是盛物之皿。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為了品評我這小店的茶水器皿吧?”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但夏樹的態度很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中年文士放下茶杯,臉上笑意未減,反而點了點頭:“夏老闆快人快語。既如此,在下也不兜圈子了。鄙姓文,單名一個‘墨’字。此番冒昧前來,確實有一事,想與夏老闆,以及貴茶館的幾位朋友,相商。”
他目光再次掃過楚雲,又若有若無地飄向後院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清晰:“關於……‘寂滅核心崩塌之後,某些本不該流散於外,卻又偏偏失了掌控的‘遺澤’的……歸屬與保全問題。”
夏樹眼神微凝。
楚雲放下了手中假裝研究的陣圖,指尖悄然籠入袖中。
後院裡,看似在打鼾的阿木,眼皮下的眼珠,幾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
茶館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變得粘稠了幾分。
文墨似乎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又抿了一口茶,緩緩道:“有些東西,留在不該留的人手裡,是禍非福,徒惹災殃。而有些力量,若不得其法,強行為之,亦是取死之道。夏老闆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鄙人身後,有幾位真正的‘雅士’,對那崩塌之地的‘遺澤’頗有研究,亦有妥善安置、物盡其用之法。若夏老闆願意割愛,或者……願意合作,不僅可免去諸多不必要的麻煩,更能得到遠超市面價值的回報,以及……我身後那幾位‘雅士’的友誼與庇護。”
他頓了頓,看著夏樹,語速放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比如,那枚以‘混沌靈燼’為殼,以‘七曜封禁’為鎖,內蘊一絲‘新生’道韻的……奇異晶核的相關線索與……收取法門。”
“不知夏老闆,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