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隻白籤桶被查出底板新換。
負責初驗的軍匠當場被叫回。他拆開底板，裡面沒有火藥，藏的是兩封商人家信和一小包銀幣。貨主承認怕港口混亂，想把家財送走。私藏銀錢違反申報，卻與軍火無涉。
若為了顯示三色籤絕無差錯而硬判軍需，這套辦法當天就會變成另一種搶貨。盧象升把木籤改為灰色，銀錢單獨登記，信件讀到收件人姓名便封回，不抄家事。
“白籤也能複查。”他對軍匠說，“籤是當前結論，不是護身符。查錯了就改，改簽要留下誰改、為何改。”
真正閉合的證據來自山路客棧。
賒賬送到港口後，葡方也開始補自己的證據。一名戴十字墜的代理人帶來三張正規火藥領用單，聲稱沿海駐軍的藥都在庫中，從未外售。紙上有官印，數量加總也能合上。
軍匠卻發現其中一張領用單的紙邊有重新裁切痕跡，日期墨色比簽名淺。代理人解釋潮損後重抄，願讓大夏去葡軍倉中當面點驗，條件是山地嚮導和維耶羅的人不得同行。
維耶羅立即認定這是誘捕。參將則認為能進敵倉便是機會，哪怕帶兵強驗也值。
盧象升沒有接受地點。他要求把三批火藥各取一小封樣品，由中立港商送到水邊貨亭，連同舊桶火藥殘渣比較顆粒、包裝紙和油脂氣味。代理人若不願，領用單隻能作為一方陳述。
代理人答應交兩批樣，拒絕第三批，理由是已經配發前哨。拒絕本身不能證明走私，卻恰好讓第三批成為待核物件。客棧賬上的“幹藥防潮布”日期，也正與第三批領用後的第二日相接。
樣品送到時，葡軍還在封口上做了手腳。一封用紅蠟，一封用黑蠟，代理人暗示紅蠟來自正規軍庫，黑蠟可能被人掉包。軍匠當眾刮開蠟底，發現兩封內層紙折法一致，紅黑顏色只是外層差異。
他沒有憑顆粒斷言同源，只確認舊桶殘渣中的油紙纖維與第三批領用單所記包裝相近。證據又向前一步，仍不足以把全部葡軍軍需寫成走私。
嚮導帶回一本油汙賒賬。跛足經手人上月在客棧住過兩夜，欠下酒錢，付款時留了一張肉桂收貨回執。回執所記重量與港口少掉的第二隻桶相合，背面還有一筆“幹藥防潮布”的支出。
港口銅幣、夾層實物、搬運工口供和客棧付款終於接上。軍中順著回執找到一條小船，小船每逢退潮便從紅樹林水道進入，不靠正碼頭。它運出的不是整條葡萄牙軍火網，只是其中一段已經能落到人、船與日期的航段。
另一批灰籤桶也有硝味，賬上卻找不到跛足人，桶板陳舊，硝痕可能來自過去運輸。參將主張一起扣下，貨主則帶來三年前的修桶匠作證。修桶匠能認出自己的木釘，卻記不清當時裝過什麼。
盧象升最終只要求更換桶具、重新稱重，貨物放行。疑點記入後續抽驗，沒有靠一次氣味罰沒。
區域性封控在黃昏開始。
兩艘巡船守住紅樹林出口，不追普通漁舟；山地嚮導在客棧路口核見證人；港內照常給白籤貨裝船。大夏同時開出一條合法替代路，願用鹽、布按公開重量換肉桂和檳榔，貨主不必把貨交給掌握火藥的中間商。
跛足人試圖混在一條魚船裡出港。他換了衣服，腳步卻瞞不過曾給他搬桶的腳伕。巡船截住魚船時，對方先把一包賬紙扔進水裡，再扣動短銃；受潮火藥只在藥池裡冒出一團火星。
魚船上還有一家四口。船主的妻子抱著孩子趴在艙底，聲稱跛足人以高價包船，直到離岸才亮槍逼他們改道。巡船若直接開炮，先死的會是這幾個人。
水兵故意從側面撞上魚船，不鉤主桅，只壓住船頭。跛足人向最近的水兵揮銃，被盾牌頂翻，隨即割斷後纜跳水。船主趁機扭住舵，使船身橫在水道上，給巡船留下救人的空隙。
一名水兵追入淺灘，腳被紅樹根纏住。跛足人回頭看了一眼，仍鑽入紅樹林。水兵割開綁腿獲救，小腿被樹根劃出深口；追兵只撈回半包溼紙，上面還能辨出三次付款和兩個假名。
魚船一家經核問後放行，包船所得作為涉案款暫存，卻先給他們留足修船和兩日口糧。船主必須在後續問話時到場，若無故離港，剩款再扣。被脅迫不等於毫無核驗義務，也不把一家人都關進牢裡。
火藥航段被截斷，經手人仍逃走，另一條未知線路也沒有消失。為了守住這條水道，南路每天要多用兩條巡船、二十名水兵和一批燈油。替代貿易還需拿出鹽布，成本並未憑一場查驗消失。
第三夜，紅樹林外真的斷了一次火藥交接。巡船沒有抓到人，只撈到一隻繫著浮木的小油紙包。包內火藥不足一杆槍使用，顯然是對方故意試探封控範圍。若大夏為這點藥把巡線擴大一倍，很快會被拖垮。
盧象升把巡線收回已經證實的航段，水面更遠處交給山地嚮導觀察，不許為追逐每一點火星耗盡船和人。對方也發現正碼頭仍放民貨，便散佈“大夏縱容軍火”的謠言，試圖激怒維耶羅。
維耶羅派人拿那隻油紙包來質問。盧象升把每日扣驗與放行數都給他看：軍火證據閉合的三批，已扣；只有氣味的兩批，複核後放；紅樹林外未知水域，雙方仍無力控制。
王子的使者沒有得到一場全勝，只得到一份標明能力邊界的壞訊息。他回山時仍帶走兩匹合法換得的鹽布，表明合作尚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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