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紙擺在趙二虎面前，沒有一張寫得出敵軍確數。
第一張來自部族獵手。他在一條凍河上看見二十餘副新橇印，方向朝東，橇上插著俄人的短旗。第二張是商旅轉述，說雅庫茨克正聚集數百哥薩克。第三張又隔了一手，聲稱莫斯科已經派出大軍，開春便到。
請戰的校尉把手按在第一張上：“至少二十副雪橇。趁他們未到，先打倉站。”
趙二虎問：“二十副橇，載的是人、糧還是皮貨？”
“旗是俄人的。”
“俄人的旗也能插在糧車上。”
他叫譯員拿三色炭筆。獵手親眼所見的橇印與方向用黑色；商旅聽來的“數百人”用藍色；關於莫斯科援軍的傳說用灰色。灰字沒有被抹掉，只移到紙邊，不許拿來定出兵日。
北境的地名經過幾種語言轉寫，同一條支流在三份口供裡有三個名字。年輕譯員將其中兩個誤當成兩處倉站，老向導聽完發音，才指出都是“黑石彎”的不同叫法。
若按原圖出兵，大軍會白走三日。
趙二虎把錯處圈起來：“從今日起，地名旁加誰叫的、在何處聽到。聽不明白就畫河口、山形和日程，別硬湊漢字。”
校尉仍不服：“等字都問清，敵人已經壓來。”
“所以先問我們的橇能走多遠。”
舊倉在一處河灣，賬上有糧三百石，乾草百餘捆。倉官開啟門，底層糧袋已經結霜，真正能食用的不到八成。乾草被牲口踩溼一角，燃料木只夠全營用六日。換橇畜的部眾又因前次欠價，拒絕再按舊數交鹿。
地圖上從舊倉到下一河口只有一指寬，實地卻隔著兩處無林雪原。沒有柴，宿營就要拆橇燒；沒有換畜，滿載橇行程會慢一半。所謂冬路，並非冰一結便成大道。
趙二虎把進軍令壓下，先設倉。
設倉令傳開，最先反對的不是校尉，而是給北路換畜的部眾首領。
舊賬拖欠他們二十餘匹鹿的草料價。倉官說當時已有皮貨抵付，首領卻拿出刻痕木牌，證明只收到一半。通譯把木牌上的一道斜痕譯作“已清”，另一名老人卻說那表示“待春後補”。
若強徵牲畜，兩處真倉連第一批都送不到；若照首領開的新價全付，軍中儲銀又會少掉修橇錢。
趙二虎叫人牽來三頭待換的鹿，當場看牙、蹄和肩傷。首領報的都是壯畜，其中一頭卻拉過重橇，肩皮下面已經腫起；軍倉準備抵價的鐵器也有兩把刃口崩裂。雙方都把差貨藏在總數里。
最後舊欠不一次結清。北路先補一半鹽布，餘數按每頭牲畜真正完成的路段結算；部眾可派一名見證隨隊，到倉後在木牌上加新刻。傷畜不算壯畜價，卻可留在舊營換輕活，不被軍隊低價趕走。
首領交出第一批鹿，也提出條件：真倉不得建在他們冬季獵場中央，倉兵砍柴須避開刻過記號的林帶。原定倉位因此向河下游挪了三里，運輸多耗半日。
校尉認為被人拿住了軟肋。趙二虎只問：“不答應，柴從哪來，鹿從哪來？”
北路控制著武器，地方人控制著活過冬天的細處。倉位就是兩種力量討價還價後的結果。
兩處真倉分開佈置。一處靠背風林線，存糧、乾草和修橇木；另一處靠凍河支口，只存一半糧，卻多放油脂、藥材與鞋氈。兩倉都只夠隊伍走到下一段再返回，誰也不許把後面幾十日的希望押在一間木屋裡。
第三處是假倉。
校尉主張在裡面埋火藥，等敵人搶糧時一併炸死。趙二虎拒絕：“獵戶、商旅也會進避風屋。假倉只留空袋、舊橇印和幾把壞工具，不放毒，不埋火。”
假倉外故意留下一條向南的拖痕，引人誤判主倉方向；真倉位置則由兩名分別熟悉河路和陸路的譯員複核。兩人不得互看答案，指向相合後才落圖。
第一批預倉隊出發不到兩日，風雪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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