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接上錫蘭軍需線的是一串貨號。
檳榔桶夾層追出的付款回執上，有一個被水泡開的末尾記號。果阿稅冊某批肉桂旁出現相同組合，日期早半月，經手商號也與紅樹林小船的溼賬相近。它說明火藥與香料可能沿同一商業鏈結算，仍不能證明整批肉桂就是軍火價款。
若昂立刻合上稅冊：“這是稅務編號，任何貨都可能使用。”
“那就給出這一號的船、貨與經手。”
“需回果阿查檔。”
“多久？”
若昂報十日。老海商按航程算，往返和查檔至少更久。十日可能是假期限，用來拖過當前封控，也可能代表果阿早有副本準備。
盧象升沒有逼他當場交出不存在的材料，只把返請時間寫成十五日，並要求途中每到一處約定港口留下通行記錄。逾期不自動開戰，停火範圍會縮回已經核驗的航段。
停火視窗也被拆成具體範圍。
大夏不主動攻擊掛明旗、停炮口、接受臨檢的果阿使船；葡方不得向已經鎖定的紅樹林航段輸送火藥，也不得借教會或民船名義轉運軍需。沿海其他據點若未接受，不能由若昂一紙代為生效。
若昂要求停火期間歸還所有被扣葡船。盧象升只同意釋放證據不足且船員身份核清的兩艘民船；一艘查出軍火夾層的船繼續封存，船員可申辯，貨物不放。
“這不像求和。”若昂說。
“你帶來的是一項報價。”
“若果阿拒絕其他清單呢？”
“稅仍可談，人口與軍火繼續查。哪一項斷，就承擔哪一項的後果。”
談判沒有破裂，軍隊也沒有立即開火。若昂得到返請時間與一條安全回航線，大夏得到稅冊副本、一個可追的貨號和對方明確承認的授權缺口。
人口冊之所以無法被稅冊蓋住，很快有了活人的聲音。
一名從葡船逃出的馬六甲水手在帳外認出若昂隨從。他說自己三年前被轉賣到果阿，又隨船來到錫蘭，沒有見過契約，只見過脖頸旁的一枚編號木牌。若昂否認認識他，隨從卻叫出了他的葡語小名。
水手衝上前，被守兵攔住。他要求當場扣押隨從，稱那人曾在船上點名。若昂反稱水手因欠債服役，已經受洗並自願跟船。
兩套說法都不能憑憤怒定案。軍醫檢視木牌磨痕，書記記錄水手能說出的船名、年份、停靠地與同伴；若昂一方也可提交債務或僱傭憑據。水手先獲安全住處，不被迫回船，也沒有因一句指認便讓隨從入獄。
隨從被限制單獨離營，仍與使團同住。若昂為此幾次威脅中止談判，卻始終沒有真的收起稅冊，因為那條停火航線對果阿同樣重要。
水手的口供使第三冊不再是一張抽象空頁。若昂臨走前至少簽收了一個具體查詢：此人的原始身份、歷次轉手與當前所屬記錄。若果阿回覆“查無此人”，大夏手裡已有名字、船路和能認出他的隨從可供對照。
代價是策略變慢。
軍中原定逼近一處葡方貨棧的行動暫停十五日，巡船仍須耗油守封控線；若昂可利用時間轉移檔案，果阿也能補城防。盧象升因此要求已發現的貨號和證人立即分散備份，不把全部希望押在使者會帶回真賬。
第二日，若昂請看被扣民船。他在船邊認出一名葡方水手，卻說此人不歸果阿官府，屬於私人船主。水手則拿出一張軍需領糧憑據，聲稱曾為官船服務。
被扣船主也試圖拆分責任。他說船是自己的，貨由商號承包，水手又臨時受官船僱傭，因此任何一方都不應承擔整條鏈。審計員把船、貨、人三列開：船主解釋為何提供夾層，商號解釋貨號，官船經手解釋領糧憑據。責任可以分，卻不能在分欄間消失。
若昂同意回查領糧憑據，但要求先釋放水手，理由是他屬於果阿管轄。盧象升拒絕移交，只准使團在護衛在場時問話。水手若自願隨使團返回，須先確認沒有脅迫；若選擇留下，也要繼續接受軍火案核問。
水手最後選擇留下。他怕回去後失蹤，也怕大夏把他當現成證人永遠扣住。盧象升給他的不是自由通行，只是明確三日後複核身份、期間可在指定範圍活動。先救離眼前控制，再算他在軍需船上做過什麼，兩步沒有互相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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