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六人中的一條又被撤回。報失蹤的母親從港口親戚處收到信,說兒子正在另一艘商船做工。信上有本人常用的錯別字,卻也可能是在看守下寫成。人口組沒有立刻銷案,只把狀態改為“收到本人信,是否自願待核”。
使團拿此事攻擊整份清單:“一個人已經找到,你們仍不肯刪,所謂人口賬只是擴大指控。”
盧象升讓通譯讀出狀態變化。名單不是隻增不減的罪證箱,確認自由歸來便銷號,確認死亡便改欄,收到存疑信件也要留下為何存疑。若昂可以派一名見證參與核信,但不能直接把人帶回果阿問話。
另一名失蹤者的兄長帶來一塊船板,板上刻著弟弟的小名。葡方說這種刻痕任何人都能補。軍匠比對風化,確認字痕早於近期,卻仍不能證明本人去向。船板進入實物欄,不替代目擊或船冊。
清單因這些反覆變得更慢,也更難被雙方當成宣傳數字。港口百姓看見一條線索能被降級,第三日又有兩戶願意報失蹤,不再擔心一開口便永遠被寫成確鑿受害者。
清單執行中,幕僚周愷被叫到公帳。
錦盒送達前一夜,他曾收過使團一小瓶香油,沒有登記。周愷解釋那是通譯會談後按當地禮俗分給眾人的小物,價值低,自己當場便用了幾滴,不知道也須入冊。
親兵搜查時,在他的箱中找到空瓶和一張果阿商路小圖。小圖可能隨瓶附贈,也可能是他私下換來的材料。有人要求立即以受賄治罪。
周愷指出同席另有四人都收過香油,禮官當時也在場,只因東西小才未列。詢問後,有兩人承認收過,一人已經送給傷兵擦手,另一人說自己拒絕了。規則此前確實只寫貴重禮,沒有寫耗用小物。
盧象升先停周愷接觸使團和清單的職務,準他申辯;小圖另交觀測組核驗。若圖真實,它也不能自動洗清私下收物;若圖虛假,也不能因一瓶香油便推定周愷洩密。
香油瓶殘留被軍醫查過,只是普通香料油。商路圖卻標了一條不存在的深水道,與果阿舊炮圖的錯誤位置相近。使團可能用低價禮物投放假圖,觀察幕僚是否把它送進軍議。
周愷承認自己看過圖,曾打算藉機立功,所以沒上交。問題從收一瓶小禮變成隱匿可能影響軍令的材料。他被正式停職待查,仍可提交當夜所有接觸人的名單。
盧象升也承擔當下的損失。周愷是熟悉葡語商路的幕僚,停職後談判譯核少一人,第二輪會面被迫延後半日。若昂利用空檔命人散佈“大夏羞辱來使、拘押譯員”的訊息,港口中立商人開始猶豫是否繼續遞賬。
拒禮沒有換來對方敬服,只讓談判更冷,取證更慢,也暴露大夏自己的登記規則並不完整。
果阿方面隨即抬高了軍事代價。兩艘原本停炮口的巡船在停火邊緣來回轉向,既不越線,也讓南路不得不保持戰備;一處談判用水點突然以“井壁維修”為由關閉,使團說是地方官自作主張,若昂無權命其開放。
盧象升沒有因此扣住使團。他把關閉水點記入停火條件異議,改從更遠水井運水,營中每日多出幾十副擔子。若昂看見拒禮讓大夏真付成本,便又提出只要撤下人口清單,水點可儘快修好。
“你說無權開井,又能保證修好?”審計官問。
若昂答這是私人關係可以勸說,恰好說明桌下人情與正式許可權同時存在。大夏若完全拒絕一切非正式聯絡,會失去很多可用通道;若讓這些通道改變公開清單,制度便會被每一口井牽走。
盧象升接受他傳話催修,卻把傳話內容寫進會談記錄。水點兩日後恢復,人口清單一字未刪。若昂仍獲得一個“協助解決供水”的體面記載,不必靠寶石購買。
營門外立起新公示板。銀香爐、錦盒、香油瓶分別寫明提出者、收到時辰、當前狀態與異議;三類材料也列明已經收到多少、缺多少、哪些在複核。匿名證人的姓名沒有公開,只有編號和證據狀態。
若昂在眾人面前領回銀香爐與錦盒。禮官雙手奉還,仍按使禮行儀,沒有把退物變成羞辱表演。使團也拿到收據副本,可以回去證明物品未被吞沒。
談判隨後恢復。若昂補交炮圖的繪製年代,同意回請另一半債冊,人口名單仍拒絕。他沒有因公開退禮便讓步到底,大夏也沒有因拒交人口冊立刻終止停火。
周愷的申辯也有了第一輪結論。香油屬於規則未寫明的小禮,不單獨定罪;他隱匿商路圖、試圖繞過核驗立功的行為成立,因此繼續停職。軍中把“低價耗用物、附帶文書、私下承諾”三種情況補進禮物登記,所有幕僚從自己箱中清出未報小物。
清出的東西多得尷尬:兩包菸葉、三隻香料瓶、一串貝殼、幾張商人名帖。其中大部分無須退還,只補登記;一張名帖背後卻寫著炮臺守衛換班時辰,被轉入情報核驗。制度反查自己人,既沒有把每顆貝殼都判成罪,也不再讓“東西不值錢”遮住背後的紙。
清單帶來的真正資源,是能繼續追問的空格與可被別人複核的已收材料。它不像寶石那樣耀眼,卻能在主帥換人後繼續留下。
北路急報就在公示板釘好時送到。
一支輔助小隊越過最後補給標記後失聯。暴雪裡只回來三個人,一個神志不清,一個雙手發白,第三個人反覆說隊伍的禦寒裝備“明明足夠”。
趙二虎面前的名單還有大片空白。南路剛把每一件禮物列號,北路便要先分清哪些名字尚是失蹤,哪些已經凍在回不來的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