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從候選艦前側掠入,先掃斷一組支索,又撞進主桅靠下的位置。粗木沒有當場齊根折開,而是裂出一道長口。滿帆仍在吃風,裂口越扯越大,數息後主桅朝左舷緩緩倒下,帆布、橫桁和繩索一起砸上甲板。
葡萄牙旗艦的轉向旗隨桅墜落。
現代艦隨即停火。炮組沒有補第二發,觀測員也重新確認中立商船與輔助船的位置。旗艦並未沉沒,它的船艏炮還在開火,甲板水兵開始斧砍壓住舵位的索具。
河口內的葡艦卻失去了統一節奏。北側輕船仍照舊令外轉,南側重船誤以為要內收,兩艦在狹窄水面互相擋住。岸炮無法越過它們射擊,停了片刻;另有一艘艦自行降帆,等待新旗號。
盧象升抓住的就是這片刻。
退到下風的輔助船重新分成三隊。傷船和救人船繼續向外,中間兩艘壓住無旗重船,輕快船則貼著岸炮死角拖走斷桅福船。先前違令求戰的把總被奪了臨時指揮權,仍留在甲板幫著抽水。
南路炮手開始還擊,卻把目標放在追得最近的輕船帆索上。第一輪偏遠,第二輪打碎對方艏帆。葡艦退回重船掩護,輔助隊沒有趁亂衝進河口。
葡萄牙人也很快補救。一條雙桅快艇從旗艦背風側衝出,艇上訊號手抱著成卷旗幟,準備繞過斷桅把新令逐船送達。它貼著一艘載滿人的商船走,輔助隊的炮若從正面打去,散彈會先掃過商船甲板。
先前被奪指揮權的把總看見快艇,主動請命用傷船去撞。盧象升沒有歸還兵權,只許他帶十人乘槳艇放浮索。槳艇借煙靠近商船下風,水手把兩隻系在長纜上的空木桶推入海中,纜尾拴著舊漁網。
快艇為躲商船突然轉舵,正從浮索上壓過。纜繩捲進舵板,漁網又纏住一側槳葉,船速立刻慢了下來。訊號手砍斷一卷旗,將最要緊的兩面掛上短杆,仍在向附近葡艦傳令。
輔助船沒有對著人群開炮。兩名弓手射斷短杆,另兩艘小船從外側逼近。快艇水兵以火銃還擊,一名放索水手肩頭中彈落海,把總親自跳下去拖人,因甲衣吃水險些一同沉下。槳艇的人割斷他腰帶,才把兩人拉回船邊。
葡萄牙快艇最終掙脫漁網,帶著殘旗退向岸角。它送出的新令已有兩艘艦看見,河口混亂因此不會持續太久;可第三艘仍在等待,輔助隊多得了一輪轉向的時間。盧象升把這個時限用來拖傷船,沒有拿來追殺快艇。
風向也在變化。原本利於出港的側風漸漸轉逆,炮煙重新壓回海面。現代艦餘下的可用射界被友船和煙堵住,火力優勢再大,也無法把每艘葡艦從混亂裡挑出來。
有人請盧象升追擊旗艦,趁斷桅登船擒將。他看見旗艦旁已有兩艘小船靠攏,河口岸炮重新裝填,便把追旗捲起:“我們來斷它發令,不來替它沉船。”
一艘葡萄牙輕船在撤退時起火。火從前甲板蔓到帆腳,船上人砍斷纜繩,仍有十幾人跳海。輔助船先撈離己方最近的落水者,再丟擲空桶和浮木。火船上有人舉短銃,水手便用盾遮住船舷,不靠到能被攀登的距離。
火被兩邊水手從不同方向壓住後,輕船擱在淺灘。登船隊上去時,先把火藥桶浸水,再收刀押人。艙裡發現三名被鐵鏈扣住的華商和兩名本地船工,其中一人腿上有舊銃傷,已發高熱。
旗艦發出的幾份命令也漂在水上。有的墨跡全化,有一隻油布袋還封得嚴實。軍紀官當場編號,記錄從何船、何處水面撈得,不許通譯先挑對己方有利的那張抄寫。
葡艦退回河口時,輔助艦隊同樣傷得不輕。領船死四人、傷七人;斷桅福船要拖回外泊地;輕快船的破洞雖在水線上方,遇大浪仍不斷進水。炮彈、藥料和救火水都消耗過半。
盧象升命全隊停在岸炮射程外整修。現代艦橫在外側防止追擊,卻不越線轟擊港內。河口仍歸葡萄牙人控制,旗艦也能修桅,只是這一天再發不出整齊的追擊令。
獲救華商被抬上指揮船時,懷裡始終護著一隻蠟布包。通譯以為裡面是銀票,拆開後卻露出幾冊被海水浸黑的賬簿。
“果阿欠我們的,海盜搶我們的,替各船領路收過的錢,都在這裡。”華商嗓子被煙燻啞,手指仍死死扣著賬角,“你們若肯替我清賬,我能帶你們找淡水、米和修船木。”
盧象升翻開第一頁。債名後既有葡萄牙商號,也有華商同鄉,還有幾筆把護航費、贖金和貨損寫在同一欄。哪一筆是債,哪一筆是劫,眼下誰也說不清。
“先救你的腿,再核賬。”他把賬簿交給軍紀官封存,“航路可以一段一段試。整條海上補給,沒人能在今天許給你。”
華商閉了閉眼,沒有鬆開另一冊賬。外海殘煙下,一條被炮火撕開的路,最終要靠這些互相欠債又互不信任的人接起來。
醫官剪開他腿上的髒布時,賬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遠處河口又升起新的旗,受傷的南路各船也在逐一點燈報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