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救華商的腿還在發熱,艙外已經來了二十七個人認賬。
有人說自己來自福建,有人自稱廣府船戶,也有人祖上在爪哇落腳,漢話只能說幾句。三家爭著指認蠟布包裡的舊賬,聲音越抬越高,都說葡萄牙人和海盜欠了自家血債。
盧象升讓人把艙門開啟,傷者能看見來人,卻不許誰伸手拿賬。甲板上按商號、常走航段和所用語言分成三處,每處另設一張空案。願意說的人先寫清自己與哪條船、哪一批貨有關。
第一個麻煩出在港名上。
賬裡一處地名,閩南船戶讀作舊音,廣府商人說是錫蘭西岸的小港,常同果阿打交道的馬六甲通事卻認定那是另一處河口的簡稱。三個人都拿得出曾經的水路記號。
譯員沒有替他們選一個。他把三種稱呼並排,在下面添上潮向、可見山形、常見貨種和相鄰港口。等一名老舵工畫出雙岬與淺礁,才發現前兩人說的是同一處,第三人所說的河口隔著兩日航程。
“名字相近,債卻不能挪過去。”老舵工說。
另一名華商立刻不滿。他覺得大家同文同種,大夏應先信自己人,何必讓果阿通事逐句挑錯。
盧象升把剛才認錯的兩張草圖推給他:“隔兩日航程也能算一處,替你追回來的貨,最後送到誰手裡?”
那人不再說話。甲板上的哭訴慢慢降下來,商號、船主、押貨人與通事開始各自落在紙上。
蠟布包裡最重的一筆寫著“護航銀四百”。賬主說一艘掛十字旗的輕船半途索銀,若不給便要開炮,這就是海盜。被救出的另一名船工卻說,那艘船後來確實護他們避過兩處淺灘,還擊退一條追船。
賬主拍桌罵他替仇人說話。船工捲起褲腿,露出一道舊刀疤:“前半程收銀時,炮口衝著我們;後半程遇上追船,他們也真打了。兩件事都是真的。”
軍紀官把原來一筆拆成兩頁。前頁記逼付銀兩、炮口、當時船上證人;後頁記護送航段、交戰位置與可能的勞價。錢能否抵扣以後再核,脅迫用炮另案追查,誰也不能拿一段真事吞掉另一段。
第二冊裡夾著幾張舊債票。有人請求大夏釋出號令,讓沿線港口一見欠債商號便扣船。賬票最久的已有十二年,擔保人死了,貨物也轉過三次手。若都按原額追,南路艦隊要先替二十七個人打一遍官司。
盧象升拒絕了。
甲板立刻又吵起來。獲救華商撐著床板坐起,問他既不追債,為何還要收賬。
“舊債留著核。眼下艦隊缺淡水、糧、修船木和通事,我先買你們今天能交的東西。”
“欠我們的銀怎麼辦?”
“有貨單、有擔保、有活著的夥伴能對證,先入核賬。拿不出這些,名字照收,軍艦不會因一行舊字去扣陌生船。”
這句話讓一半人失望,也讓幾名一直站在後面的船主往前挪了一步。他們沒有大額冤賬,手裡卻有船、有夥計,也認得下一處補水港。
第一輪試單選了三家。
廣府商號負責從外海臨時錨地送一百桶淡水到傷船隊;閩南船戶從南面小港運來三百石雜糧;一名在錫蘭有姻親的通事負責聯絡修船木和桐油。每家只走自己熟悉的一段,交貨後結清本段,誰也拿不到全線名單。
三家都嫌份額小。廣府商號要求兼領糧運,聲稱自家船最快;閩南船戶則拿出族親擔保,說同鄉絕不會誤事。盧象升只看現貨、船況和能夠核到的夥伴。廣府商號兩艘水船有一艘艙縫發鹹,先減半;閩南船戶的族親遠在岸上,擔保要等信回來才算;通事手裡雖無大船,卻能讓兩個不同港口的人分別回話。
試單發下去,艦隊自身也要付代價。軍中存銀不夠一次結清,便以一半現銀、一半可在指定倉兌付的短票結算。商人擔心短票隨軍隊一走就成廢紙,要求押一批繳獲胡椒。
軍需官不同意拿未核清的貨作押。雙方僵到傍晚,最後從大夏自有物資裡撥出一批鐵器作擔保,鐵器封存在中立倉,由商號與軍紀官共驗。短票到期能兌,封貨退回;若兌付失敗,商人可按約取鐵。
第一批水來得最快。
兩艘小船趕在第二日午後靠上傷船隊,桶口封泥完整。驗水人卻嚐出其中五桶帶澀味。水船夥計承認,出發前一隻淡水艙進了少量海水,船東怕延誤,把幾桶好水移去掩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