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府商號按時交貨,卻因摻水被扣掉一部分價款。船東沒有被逐出,他需換船補足五桶,下一單也仍停在原等級。速度替不了水質。
糧船遲了六日。
艦隊裡有人認定閩南船戶卷貨逃走,主張扣住其留在錨地的弟弟。季風卻在第三日轉向,沿岸兩艘別家的船同樣被壓在南灣。等糧船頂著破帆抵達,船上少了十七石米,多出兩名染熱病的水手。
船主帶來沿途港印和換帆收據,足以證明延誤。他也承認,為給病人騰乾燥艙位,十七石受潮米被拋棄。糧單按實收結算,延誤不記欺詐,受潮損失由雙方各擔一部分。那名被留下的弟弟從頭到尾仍是擔保見證,沒有變成人質。
第三家通事交來的修船木數量最少,賬也最難看。他說錫蘭親族送出二十根長材,收據卻只記十五根,中間一頁明顯被割走。
負責運木的船工起初咬定海浪衝走五根。驗貨人看繩頭,斷口全在同一長度,更像被刀割。追問之下,船工才承認在中途賣了三根給本地修船匠,另兩根送給港口經手人換放行。
通事怒得要打人。他若承認缺頁,自己的信用也會受損;若替船工遮掩,下一批可能少得更多。最後他交出私下記的貨價,請求把三根列作擅賣,兩根放行費另核是否為勒索。
這家沒有升級,船工也被撤出下一單。通事仍保留聯絡資格,因為缺頁最終由他補出。信用落在人和一段航路上,不隨籍貫,也不因一次說錯便整家清零。
三筆試單剛有結果,舊商路上的人便來試探新規矩。
一名自稱果阿經紀的混血商人帶來六袋稻米,願以低於市價兩成的數目賣給艦隊。他能說葡萄牙語、馬來語和幾句閩南話,也準確叫出被救華商年輕時用過的別號。甲板上許多人因此認定他可信。
被救華商卻看著袋口繩結髮愣。那種雙環結原是自己舊船隊的記號,前年整船貨在外海失蹤。經紀說米是從破產商號手裡合法買來,拿不出原船收據,只帶著果阿倉庫新開的放行條。
若把貨當贓物扣下,艦隊會得六袋米,也會把所有拿不出完整舊票的小商人嚇走;若照價收買,又可能替一次劫掠銷贓。
盧象升沒有讓糧袋進軍倉。六袋米暫放碼頭邊的封棚,經紀可回去找上手;被救華商也要拿出失船時的貨數、封記和船員證詞。兩邊各留一人看封條,三日內誰能補到證據,誰先說。
第二日夜裡,封棚起火。火不大,只燒了外側草簾,守棚人卻在背牆找到一道被刀割開的口子。經紀指責華商想毀掉自己拿不回的貨;華商則說經紀怕追到上手。
巡夜船工看見的身影穿短褂,口音像本地人。他無法認臉。軍紀官查火頭,發現點燃物是一小塊蘸桐油的修船麻,不屬於任何一袋米。經紀、華商和修船隊都可能拿到這種東西,火案無法靠身份猜出兇手。
三日後,經紀帶回一張前手收據。紙是真的,日期卻晚於糧袋入果阿倉的日子。被救華商也找來一名舊船員,船員認得繩結,卻說失船裝的是糙米,眼前袋中有兩袋香米。
證據仍不能證明整批貨來自同一條失船。六袋被逐袋拆開:四袋封底有舊商號烙印,列入爭議貨;兩袋無烙印,由經紀按市價賣出。爭議貨繼續封存,火案另查。艦隊寧肯少得四袋,也沒把一樁疑案寫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次處置傳開後,一家阿拉伯船主也派通事來問能否接水單。他與華商沒有親緣,過去還搶過同一處泊位,卻有兩條幹淨水船和連續三年的港稅票。盧象升讓他從最短航段試起,同樣交擔保、同樣驗水。
有華商抱怨外人搶了份額。被救華商看著封棚裡的四袋爭議米,沒有幫腔:“若只認自己人,剛才那六袋就該全算我的。”
半個月後,外海錨地有了三層補給。近岸小船按日送水,沿海船按風季送糧,跨港通事只傳貨訊和介紹夥伴。每層都留兩家候補,交貨地點也輪換,少一家會短缺,卻不至於全線斷掉。
舊債沒有消失。傷病、風向、疫病和港口索費也繼續吃掉利潤。二十七個人的賬只核清了十一筆小項,真正的大債仍壓在蠟布冊裡。
獲救華商能下床那天,拿回自己的賬。他看見每頁旁多了不同顏色的紙籤:債、暴力、貨損、待證。原先擠在一欄裡的哭訴,被拆成許多要各自跑完的路。
“你答應的全線物流呢?”他帶著怨氣問。
盧象升指向錨地上正在換水桶的三條船:“我答應試路,沒答應海會聽話。”
北路急報在這時送到。雅庫茨克外圍已被雪和巡隊圍住,趙二虎仍未攻木堡。幾支受過皮毛徵收的部族願意交證言,也有人拒絕給大夏帶路。
急報末尾另有一句:部族代表要求先歸還一批能認主的貂皮,再談嚮導與堡外通行。
盧象升把剛兌付的第一張水單和北路急報並排壓好。南海用小額交貨換來了一段航路,勒拿河邊的人要看的,也是大夏會不會把拿到手的東西真正還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