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堡在雪霧裡只露出一圈發黑的柵尖。
趙二虎看不見後世圖上那些整齊標記。斥候能確認的只有河岸坡道、一座堆糧的高倉、兩處常有人出入的柵門,以及木牆後不斷升起的柴煙。堡內究竟有多少兵、多少火藥、幾口井,誰也說不準。
部將沿雪坡爬了一夜,回來畫出一張粗圖。圖上北門旁有個方框,他說像炮臺。另一個斥候卻說那裡只是堆雪的木棚。兩人爭得臉紅,趙二虎把方框圈成“待看”,沒讓炮手照著猜測調炮。
天亮後,堡外立起一排白幡。
白幡之間留出一條通往河岸的路,平民可空手離堡,也可帶自家雪橇。大夏巡隊不進柵門接人,離堡者到河邊登記姓名、家屬和想去的方向,願回附近營地便給一頓熱湯,想自行離開也發一包乾糧。
第一戶出來的人拖著兩個孩子,男人卻留在堡裡。婦人說丈夫替俄人修木牆,怕出來後被大夏當幫兇。譯員問她屬於哪一群,她報出的自稱與舊冊上的稱呼不同。旁邊另一家聽見那個名字,當場罵她家曾替徵皮隊引路。
巡隊差點把兩家分作敵友。老譯員將兩種自稱分別寫下,又記他們來自哪條支河,不沿用堡中賬冊的統稱。婦人的丈夫是否參與徵收,另找見證;她和孩子不替他受審。
午前,大夏把從外圍徵皮隊手裡繳來的貂皮抬到白幡旁。
皮包上有割口、繩結和家記。能說出家記位置、皮張數目與被收日期的人,可先認領相符的一批。認不出的繼續封存,誰也不能憑一句受過徵稅便分走別家的皮。
一名老獵人認出三張貂皮,第四張卻被年輕人爭走。兩人都說皮腹有一道箭痕。驗皮人把皮翻開,發現一張箭痕貫穿,另一張只是鞣製時割破。年輕人承認自己記錯,仍要求分皮,因為他家去年也被收走五張。
趙二虎讓人把他的五張另記在失物頁,沒有拿老獵人的三張填缺。老獵人抱住皮哭,轉頭卻仍拒絕給大夏當嚮導。
“還皮是還皮。”趙二虎對譯員說,“別問他拿什麼來換。”
這句話很快傳開,卻沒有讓外圍人都倒向大夏。
有的家庭恨徵皮隊,也恨曾同俄堡交易的鄰族;有人在堡內有親屬,擔心大夏斷糧會先餓死他們;還有兩名獵人靠替堡運鹽換鐵器,俄人若被趕走,他們的生計也會斷。
一名年輕軍官不耐煩,指著堡門說,只要攻下一次,誰願合作自然就清楚了。圍雪已經壓住柴火,堡內每日煙柱變細,正是強攻的時機。
趙二虎命軍需官把己方賬攤開。北路營中可供人吃的糧尚能撐一段,馬料卻短;凍傷者一天比一天多;攻木柵要帶梯、斧和火具穿過開闊雪坡。堡內只需從縫隙發銃,前隊就會倒在沒有遮掩的白地上。
“你說煙少,是他們缺柴,也可能是改到低處燒。”趙二虎問年輕軍官,“高倉裡有多少糧?”
“尚未探明。”
“守門有多少銃?”
“也未探明。”
“那你要拿多少傷員換一個沒探明?”
軍官答不出來。強攻令沒有發,圍堡巡線卻往外擴了一層,重點截斷徵皮小隊和強拉向導的人。
第三日,一支從北面返回的徵收隊撞上巡線。俄兵帶著六匹馱馬、兩袋皮毛和三名被綁住的獵人。他們看見大夏旗便向林中退,一名俄兵先開銃,打傷追兵的馬。
巡隊沒有追進密林,先割開獵人的繩。繳獲皮包依家記封存,俄兵丟下的一本薄冊則交通譯逐行辨認。冊上寫著幾戶欠交數目,旁邊另有三個孩子的名字。
被救獵人說,那些孩子被帶進堡當作擔保。另一名老人卻說其中一人本就在堡內做工,名字列上去未必是人質。證言被分開記錄,沒有因同一頁字便認定三人處境相同。
願意作證的人可以留在河岸營,也可以離開。軍中招募嚮導另設一張案,不把證言自動換成差役。
當天共有七人陳述徵皮經過,最終只有一人願意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