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自稱烏爾根,熟悉堡西支河和冬季林道。他要求大夏先把妻子、妹妹和兩個孩子移到遠離前線的營地,並保證任務結束後能退出。他還要一把鐵斧和兩包鹽,作為這次帶路的報酬。
年輕軍官嫌條件太多,認為救出獵人已經是恩。烏爾根聽懂“恩”字,起身便走。他的父親曾被俄堡扣作擔保,他不打算再把全家交給另一支軍隊。
趙二虎叫住他,卻沒有當場把家人接進軍營。先由女譯員去問妻子是否願意遷移,再由巡隊查安置點是否在補給線後。妻子願走,妹妹不願,她要留在原營照顧母親。
契紙因此改了兩遍。保護人寫妻子和兩個孩子,妹妹留白;帶路期限為五日,範圍止於西支河與兩處林道;烏爾根可在發現情報不實或家屬受威脅時退出;鐵斧先付,鹽一半先給、一半返程後付。
他提供的路線也沒有直接拿去行軍。兩名斥候隨他先走半程,在一處雪覆河汊發現舊雪橇印,又在林邊看見俄人常用的刻記。第三處所謂柴場卻已廢棄,烏爾根承認自己入冬後沒來過。
有限的正確足以讓合作成立,也提醒趙二虎,這名嚮導同樣受季節和記憶限制。
藉著西支河線索,巡隊在兩日內截住另一支運皮雪橇,又勸回三名被強徵的嚮導。堡外徵稅網少了一層,木柵裡的守軍失去幾雙熟悉林道的眼睛。與此同時,堡內有人把兩個孩子送到門外,想換回一袋鹽和一次談話。
趙二虎同意給鹽,也同意在白幡線會面,卻拒絕把已歸還原主的皮重新交給堡中官員。俄方代表說那些皮屬於皇室稅收,若大夏扣留,談判無從開始。
老獵人抱著認回的三張皮坐在不遠處。他仍不願替大夏引路,卻讓孫子把當年徵皮人的外貌告訴譯員。另一家靠堡換鐵器的獵人則要求保留交易通道,擔心木堡一斷,來年無斧可用。
趙二虎沒有宣佈他們歸順。他讓人把三類訴求分別擺到會面桌上:能確認主人的皮不再收回;人質逐人查身份和去向;鹽、鐵交易可另開地點,不能再同強徵綁在一起。
俄方代表帶著條件回堡。木門關上時,牆後又冒出一股濃煙,說明守軍仍有柴,也在為更久的圍困準備。大夏營裡的馬料同樣又少了一日。
半夜,那股濃煙忽然變成火光。
北門內側一間木棚燒了起來,守軍敲鐘汲雪。大夏前哨看見柵門開縫,立即報這是攻門機會。三隊人已經摸到白幡線,堡中卻衝出七八個平民,身後有俄兵追趕。
趙二虎先令前隊用盾接人,攻門梯仍留在雪溝。俄兵追到門外便開銃,一名大夏盾手腿部中彈。巡隊還了兩銃,壓住門縫,沒有順勢撲進去。木門很快重新合攏,逃出的七人裡有兩個孩子和一名受傷俄匠。
俄匠說火是守軍自己放的。堡中官長髮現柴垛不足,想燒掉空棚製造失火混亂,把不願守牆的家庭趕出去,藉此減少口糧。另一名婦人卻說,她看見有人翻燈,是意外。兩種說法在同一堆火光下互相沖突。
軍醫給俄匠包紮時,從他袖裡摸出一張粗畫。紙上標著北門到高倉的距離,還畫了兩排圓圈。年輕軍官認定圓圈是火藥桶,主張趁守軍忙亂立即攻倉。
譯員問了許久,才弄清圓圈代表醃魚桶。俄匠畫圖是想證明自己曾在倉邊做工,好換取留營資格。高倉裡有糧、有魚,也可能有火藥,卻仍無證據說明哪一層放什麼。
第二日會面時,趙二虎把昨夜七人名單交給俄方代表,允許家屬在白幡線認人。俄方要求先交回受傷俄匠,稱他是逃兵。俄匠聽見後縮到盾後,願提供木牆維修處換取庇護。
趙二虎沒有收下這個交易。他讓俄匠自行選:回堡、去後方平民營,或在五日內作有償木工;關於木牆的證言另記,不作為獲得庇護的價碼。俄匠選擇去平民營,也不願再畫堡圖。
俄方代表罵大夏煽動逃亡,隨即提出用兩名堡中孩子換回徵皮冊。冊子記錄著各戶欠交數,是守軍重新徵收的根基,也可能幫家屬確認人質。
趙二虎只給對方抄件,原冊留作核驗。兩名孩子先由白幡線雙方家屬辨認,其中一人正是薄冊上的名字,另一人卻是替廚房送柴的孤兒,與徵皮戶無關。交換因此拆開:第一個孩子對應人質案,第二個按平民離堡處理,不拿任何物品作價。
談到日落,堡裡放出三名平民,大夏歸還四張剛確認主人的普通貨皮給隨行家屬,原徵皮冊仍封著。俄方沒有投降,談判桌卻從“交出全部皮毛”縮到了逐人、逐冊和一次鹽鐵交易。
代價也擺在趙二虎帳內。昨夜傷兵的腿保住了,三匹軍馬卻因飼料太差倒下。軍需官把圍堡可撐日期往前劃了兩天。若下一次會面仍無進展,大夏也要考慮後撤一段補馬料,而非永遠圍下去。
外圈被清開,堡卻沒有落旗。雪、糧與語言把雙方都釘在勒拿河邊,下一步只能在白幡下繼續談,或在各自補給先斷時付出更大的價錢。
當天夜裡,南邊送來禮部急件。各線歸還財物、保護禮拜和查驗文冊的做法互不相同,禮部想擬一份共同章程,要求寺廟、清真寺和教堂交土地與人口底冊。
隨件附著地方官的反對:西路有人擔心宗教捐產被一概當成官田,南路教會害怕交冊後人員遭徵發,東路寺社則認定外來官員不懂舊文書。
趙二虎看完,將烏爾根那張改過兩遍的契紙一併封回。連一名嚮導的家屬和期限都要逐字寫清,跨越幾條戰線的章程若只靠一句“一體登記”,會在落地前先傷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