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粒機轉起來時,半個村的人都往前擠。
木齒輪帶著滾筒咯吱作響,兩名壯漢輪換踏動,穀穗從進料口送入,秸稈從另一側吐出。孩子追著飛散的穀殼跑,老人蹲在地上捻新脫下的粒,看有沒有被木齒打碎。
徐光啟沒有先問一日能脫多少。
他讓技術員量穀物溼度、滾筒間隙、兩名踏手能撐多久,又記下需要多少人遞穗、收谷和清理。機器快,前後人手若接不上,穀穗照樣會堆在地上受潮。
村口另有一架水泵。它靠水輪帶動活塞,把低渠水抬進高田。水位比設計時低了一截,水輪只能斷續轉動。村民起初以為新器壞了,技術員把水尺插進渠裡,發現這一村枯水期根本湊不足水頭。
地主要求把上游閘多關半日,水就能集中。上游村立刻反對,那會淹淺地又斷下游飲水。徐光啟沒有為證明水泵有用去改整條水權,只讓這一村保留舊翻車,泵機移到水位更穩的試驗渠。
水車、翻車、手搖與人畜力各有用處。新裝置用了更整齊的軸承和可換木齒,卻仍靠木料、鐵件、水力和人力,不是一插上便日夜自轉的神物。
第一輪脫粒試驗結果很快出來。
同樣一堆谷,機器少用數名短工,也減少雨天前搶收的時間。佃戶因此提出,新省下的僱工錢和增加的穀粒應先扣維修費,再按新比例分租。地主說田和機器都登記在自己名下,增收理應照舊契多取。
管事在旁邊幫腔:“沒有東家的田,你們把機器架在天上?”
一名佃戶把磨破的手掌攤開:“沒有我們踏輪,它也不會自己吐谷。軸壞了,誰出錢修?”
舊租約只寫田租和種子,沒有機器折耗。提高產量並沒自動讓大家富起來,先改變的是誰有資格談價、誰承擔維修、誰能決定機器先給哪塊田用。
徐光啟讓試驗期先走完,不立刻改永久租約。每次用機記谷量、工時、損耗和維修,收成後再算增量。地主、佃戶和技術員各留一份短賬,任何一方想報得更多,都要同另外兩份對。
第三夜,新軸斷了。
守夜人聽見一聲悶響,趕到棚裡時滾筒已經歪倒,半截木軸卡在齒輪間。第二日正輪到幾戶佃戶脫谷,停機一天便可能趕上雨。
村裡最先懷疑地主。前日談租時他拍過桌子,管事也公開說機器讓佃戶心變大。幾名年輕人圍住地主宅門,要求搜管事房。
技術員先封機器棚。
斷軸、墊片、插銷和地上木屑分別收起,值班簿也封存。棚門外有兩組腳印,一組是守夜人的草鞋,另一組通向管事房方向。可雨後村路只有那一條,許多人都從那裡走,腳印本身不能定人。
斷軸切面也有兩種痕跡。外側纖維被扭斷,像負荷過大;軸端又有新刮痕,說明安裝時方向可能反了。技術員承認昨日換軸由徒弟操作,自己只看了一眼。
徒弟臉色發白,說插銷孔兩邊相似,自己可能裝反。他擔心賠不起,夜裡曾回來檢查,卻沒進棚。第二組腳印也可能是他的。
誤裝、過載和有人故意動手,三種解釋一時並存。
地主趁機要求停掉全部試驗,免得村民借壞機器鬧事。佃戶則要求先扣押管事。徐光啟讓所有人退到棚外,只保留維修組,先判斷機器怎麼壞,再查誰從中得利。
維修賬提供了第一處異樣。
按領用記錄,新軸應配兩片鐵墊和一枚長插銷,現場只有一片墊,插銷也短。倉庫賬卻寫三件已全領走,領用人是管事。他解釋另一片墊遺失,短插銷是臨時替代。
技術員把斷軸裝回空架試轉。若軸只是裝反,短插銷會在轉動中逐漸退出,卻不一定當夜斷裂;少一片墊後軸端偏斜,滾筒受力不均,負荷一大便可能扭斷。
守夜人又承認,斷裂前管事曾讓他去酒坊取酒,說自己替他看半刻。值班簿上那段時間卻被塗改成“無事”。墨色較新,紙背還能看見原來的停機記號。
管事仍說自己只是發現異響,停機檢查。軍紀差役沒有因為他反對推廣便定罪,轉去查缺少的鐵墊和長插銷。
鐵墊最後在地主宅後的廢井旁找到,表面沾著同機器棚一致的黑油。長插銷則藏在管事的維修箱底。箱鎖由兩人共管,另一把鑰匙在地主的賬房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