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官隨後派人去春營實看。
書吏原先把每頂氈棚算作一戶,到了河灣才發現三頂棚共用一處火塘。兩名寡居姐妹各住一棚,孩子白天混在第三棚由老人照看;成年男子隨獵隊離開,回來後又可能住進妻族營地。按棚數算,三戶都缺成年勞力;按火塘算,又會把姐妹各自的財物和稅貢合成一家。
年輕譯員建議由營中頭人劃分。頭人一開口便把欠自己皮債的那家列成獨戶,把姻親兩棚合到名下。若照他的說法,路役會落到債戶身上,姻親則能少出一人。
登記官讓每家自己擺物。鍋、雪橇、獵具和存皮各放在棚前,誰共同取食、誰共同償債、誰能獨自遷走,由本人和兩戶鄰居分別回答。兩姐妹共用火塘,卻各管一架雪橇和自己的皮債,最終登記為兩戶,共同撫養的老人列在兩冊交叉頁,口糧不得重複。
頭人臉色很難看,聲稱外官破壞舊習。姐姐卻當場問他:“舊習何時規定我妹妹替你姻親出路役?”
圍觀者笑起來,頭人轉身離開。登記官沒有因此取消他的見證資格,只在這一案旁記利益衝突,往後涉及姻親和債戶時另找第二名見證。
回程又碰上一隊馱運木料的人。領隊拿出登記站籤的道路協助票,要求沿途每戶免費出一匹馱馬。票上只寫“協助運材”,沒寫馬數和里程。三戶已經各走了半日,第四戶拒絕,領隊便揚言從稅貢里加扣。
登記官當場停下隊伍。原票由軍役官簽發,確有修橋急用,卻把協助寫得過寬。他們丈量剩餘路段,只徵得兩戶自願接下一程,每匹馬按日給鹽,損傷照價;前三戶的半日也補開憑據。拒絕的第四戶不加稅,但要承擔自己早已簽過的一次春汛引路。
修橋因此晚到一天。工隊罵戶籍新規誤工,河邊商隊也因舊橋未修多等了半日。登記官把延誤和新增鹽支一同寫進回報。分欄之後,官府少了隨口多要一匹馬的便利,代價會落到工期和倉庫上。
當天夜裡,軍役官主動來改自己簽過的票。他堅持戰時急令仍要保留,卻同意每張票寫清人數、牲口、里程和補償。若遇敵情來不及落全,事後兩日內補錄,受役者可在登記站提出異議。
烏爾根看見新票,問若官員兩日後不認怎麼辦。登記官把籤票人的俸冊編號寫在下方:“那就從這條線追他,不從你的族名追你。”
第三日,登記站收到一張俄文舊票。票上說一戶每年交貂皮四張,本人卻堅持只答應兩張,另兩張是被徵收隊強加。年輕譯員把“應交”譯成債,老譯員認為那更接近俄堡單方面列數。
兩種譯文都留在冊裡。稅貢欄暫記兩張有歷史交付證據,爭議兩張轉入徵皮案。戶主並未因舊票出現就被追四張,也沒有因反對俄堡便免去能核實的兩張。
有人因此罵新冊仍在替徵皮找理由;也有人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異議和官文並排寫著。登記站外的反應分成兩邊,有人主動帶舊契來補名,有人連夜把冬棚搬遠,怕入冊後再難離開。
首批一百零七戶最終成冊,另留十九頁爭議。每頁寫複審日期、需要的證人和暫行口糧,原文副本封在本地,漢文抄件送往後方。誰若改動漢文,仍要能同原記對照。
名冊開始能用。驛站知道該向哪幾戶僱路,糧站也減少了重複份額;軍役、稅貢和道路協助第一次不再混成一句“服從”。代價同樣擺在眼前:五名譯員忙到病倒一人,紙墨用去原估的兩倍,複審日期已經排到解凍後。
烏爾根領回合併後的木牌。他看見舊稱沒有被抹掉,仍不肯稱自己歸順大夏,只說下一次帶路要重新談價。登記官讓書吏照錄,忠誠欄空著。
傍晚,一騎西路驛使衝進營門。急報從數千裡外按驛程遞來,紙角已磨破,日期也早於眼前幾日。伊斯法罕城外,薩法維各部已經列陣,西路聯軍正在劃定接觸線。
登記站裡十九頁爭議尚未合上,遠方的騎兵、古拉姆、火槍隊和炮隊已在首都外等待。邊疆冊子換來的秩序還來不及消化,下一場決戰的塵土已經先落上紙面。
驛使飲完半碗熱水便去換馬,門簾落下時,桌上那張重複戶木牌還在等待補刻。
刻刀壓下第一筆,院外的馬蹄聲已經奔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