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從灰霧裡露出來時,沒有人先說話。
探隊在河路、雪地和凍灘間走了太久,眼前水天連成一片,岸邊浮冰碰撞,發出木板相擊般的聲響。兩名士兵跪下去捧水,舌尖一觸便吐出來,才真正相信到了海邊。
旗手把大夏旗插上土坡,隨隊書吏已經開始寫“西至大海”。
另一個人拿出一張拼接舊圖。圖上畫著更遠的海峽和一條繞過大陸的航線,旁邊注著後來探險者的名字。有人說既然前人能在1639年到海,大夏此刻再向西走,便能順著那條線證明陸地盡頭。
老譯員看了很久,問:“這條航線是哪一年走成的?”
書吏答不出。隨隊知識官從封存資料裡查到,1639年抵達的是另一方向的海岸;那場1648年的航行尚未發生,更不能借給1643年的探隊當路標。兩處海、兩段方向和九年時間,被後人一張圖擠成了同一條已知道路。
地圖當場重畫。
實線只標探隊走過的河道、沿岸和補給點;從本地嚮導口述得到、尚未實走的路用點線;後世資料上的海峽與航行折入封套,圖面留空。人物可以懷疑更遠處有什麼,不能拿未來的答案替自己探路。
旗手仍想立碑宣疆。
他認為人既到海,碑上就該寫這一帶從此歸大夏。幾名年輕士兵也贊成,沿路凍死的人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結果。若只寫“來過”,回去後誰會記住他們?
趙二虎沒有立即拔旗。
他讓人先問嚮導這片海岸叫什麼,誰在這裡捕魚、遷徙、避風。三個嚮導給出不同發音,指的範圍也不完全一樣。一名嚮導說夏季有親族來捕魚,另一名說更北處也有人搭季節棚,這裡從來不是空地。
碑文因此只寫到達者、日期、所見海岸、來路、餘糧和本地稱呼。三種名稱並列,註明由誰口述。末尾寫設救生標與回撤倉,不寫整片海岸自此歸屬。
旗手不滿:“我們死了十二個人,只換一張路記?”
趙二虎讓軍需官把全隊賬搬出來。
糧剩二十餘日,按原路回撤需至少十八日,遇雪還要更多;燃料只夠沿既定站點燒,海岸無足量幹木;雪橇七架損壞兩架,能拉重物的牲口減半;傷員九人,其中三人不能長途步行。
繼續西推五日,回撤餘量便會被吃空。探到新河口若沒有糧和柴,所有人只能靠獵獲賭命。冬季路線也將變化,嚮導無法保證原冰面仍能走。
有人建議留下傷員和一半人建站,其餘輕裝前進。傷員聽見後先反對,認為自己拖累全隊。醫官卻算出,留下人同樣要吃糧、燒柴,站點也沒有成熟補給。把弱者留在海邊不等於減輕成本,只是把死亡從路上移到棚裡。
嚮導又指出潮冰正在改變。
他們來時可走的一段岸灘,解凍後會斷;西面是否有連續海路無人能保證。即使發現另一處海灣,訊息也送不回去。旗幟、碑和一間棚都不能自動變成永久控制。
軍議分成兩派。
主張前進的人說,只要再走幾日,也許能找到新部族和補給;暫停者說探隊已完成看海任務,下一步需要第二批物資和更穩的季節資料。爭論沒有英雄和膽小之分,前進者中有失去同伴的人,停下者裡也有人最早登上海坡。
趙二虎要求每一派寫出回撤表。
前進方案把沿途狩獵算作每日固定收入,卻沒有壞天氣替代;停下方案保留海岸小站,卻少算駐守者藥物。兩邊都要改。最終方案留下四人輪守至約定日期,另有兩名本地嚮導自願同駐,報酬、撤回和家屬保護寫入契紙。
小站不是堡。
它由半地下棚、煙道、食物吊架和一座明顯標杆組成,主要供迷路者避風、存緊急糧和記錄海況。駐守者沒有權向當地捕魚者徵稅,也不能以大夏旗要求所有經過者服從。
第一批存糧只夠救急,分成封袋,袋上寫開封條件。誰因傷病、迷途或回撤使用,留下姓名、日期和所取數;若無人識字,可削木記數。回撤隊還在兩處舊路補小倉,避免所有希望都壓在海邊一站。
立標那天,風把旗扯得幾次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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