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巡廠的前一夜,廢品桶被抬去了後院。
工廠管事收到迎駕日期後,把次日產量加了三成。停著檢修的一條槍械線臨時復位,返工件重新刷油,裂紋木託堆到合格區最裡面。院牆粉刷得雪白,機臺旁卻有人連做兩更沒換班。
陳陽入廠時,沒有先看列隊展示的新槍。
他走到值班房,要求看過去十日班次、產量命令、停機簿和返工記錄。管事說這些舊紙汙亂,怕有礙御覽,已經另謄清冊。
“汙的也拿來。”
原簿少了兩頁。
新謄冊寫昨日全線正常,牆上的停機牌卻有一道剛擦掉的粉痕。陳陽用手摸過,指尖沾黑。負責掛牌的工人跪下,說自己按工頭命令把“待修”改成“試轉”,不是擅自開機。
管事立刻斥他推責,稱末端工人誤掛牌,生產線本可執行。
陳陽沒有當場治罪。他先封值班房和停機牌,讓書記分別詢問工人、工頭、質檢和維修。每個人單獨寫當日接到的口令,不讓他們先在院中串話。
展示臺上的二十支槍也沒直接算合格。
質檢員從中隨機取四支,量槍管外徑、機件配合與擊發動作。舊式器件靠卡規、稱量、目看和試放,現代輸入的檢測工具另標使用範圍,任何一種都不能隔著槍身一眼看盡內部缺陷。
第一支動作順,第二支擊錘偏澀。第三支木託漆面下露出補裂細線,第四支槍管口有輕微橢圓。管事說展示件只是外觀樣,不代表交付批次。
“那你擺給我看什麼?”陳陽問。
管事答不出來。
更嚴重的問題在一條趕工槍線上。
正常工序需裝配後初檢、空擊、尺寸複核,再按抽樣進入試放。迎駕前夜,初檢和空擊合成一道,尺寸複核被工頭籤作“同前批”,沒有逐件看。三個批次又因油漆未乾混放,標牌挪過一次。
工頭堅持這樣做是為了完成皇帝要的數量。他拿出產量命令,上面確有“巡廠前補足前線缺口”的字樣,卻沒有寫可以跳檢。
一名末端裝配工被推到最前。工頭說橢圓槍管由他打磨過度,應該由他負責。裝配工承認自己改過兩支,另外十餘支卻在他接班前已經進入架上。
匿名說明箱裡隨後翻出三張紙。
一張說臨時復位時,維修人警告過主軸振動;一張說工頭讓人把返工標牌翻面;第三張只寫“廢桶在後院柴棚”。書記去找,果然在柴棚後發現兩桶廢件,裡面有斷簧、變形鎖件和未開槽槍管。
廢件本身不是罪證,隱藏廢桶卻改變了巡廠看到的良率。陳陽讓人封桶、編號,連桶底油泥也保留,不準先清洗歸類。
管事請求立即把缺陷件返工,至少讓前線不斷槍。他說若全線停下,軍需缺口會在數日內擴大,各地已經催貨。
陳陽沒有停全廠。
他只封混放的三批樣件,停止相關槍線,安全無關的木工、包裝和另一條有獨立記錄的線繼續。所有封批件原地加標,不得拆洗;值班簿、產量命令、返工票複製兩份,原件進封櫃。
停線的代價立刻顯現。
軍需官估算,若三批全需返工,前線補槍至少遲一旬;另一線增加負荷又可能複製趕工問題。訓練營要減少實彈輪次,備用槍先調給最危險部隊,其他單位延後換裝。
有人建議把次品先發給後方守備,反正不一定都壞。質檢員反對。混批意味著無法知道哪一支風險高,把未知缺陷轉給“較不重要”的人,只是把事故換個地方發生。
巡廠儀程仍催陳陽去下一座車間。禮官說皇帝若停在一塊停機牌前,外界會以為軍工大亂;至少應繼續看完合格線,穩定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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