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阿外館的長桌只擺了六把椅子,來客卻分成了九撥。
馬拉巴爾的穆斯林船主不肯與科欽一名高種姓經紀人同坐;比賈布林使者稱自己受蘇丹授權,戈爾康達鹽商立刻問他憑什麼談東岸;莫臥兒邊貿代理帶著省區官員的關防,卻不承認德干兩國能替內陸商路開口。
通譯把所有人統稱作“印度諸邦使者”,桌邊頓時炸開了。
“莫臥兒皇帝的疆土,何時成了你口中的小邦?”邊貿代理拍案。
比賈布林使者冷笑:“你那枚關防只管北面的稅站,管不到我的港。”
馬拉巴爾船主更不客氣:“我沒有王冠,也不替哪個王賣海水。我只替三條船和兩個家族擔保。”
盧象升叫書吏把剛寫好的總標題撕掉,換成九張窄紙。每一張只列來客姓名、所屬、能談之事、不能談之事。
牆上的地圖也重新著色。北方大片是強盛的莫臥兒帝國,南面標出比賈布林與戈爾康達,西南海岸則分著港市、地方君主與彼此交錯的商人網路。沒人再用一片顏色把南亞塗成等候歸附的碎邦。
會議的第一項是淡水。
馬拉巴爾船主阿卜杜勒說,他能在卡利卡特以南一處錨地提供三百桶水,價格按桶算,擔保人是他的舅父與當地寺院的一名管事。南路軍官聽完,立即讓通譯加上一句“大夏船可駐守錨地”。
阿卜杜勒把茶碗推遠。
“我賣水,不賣岸。”
軍官道:“炮艦停在外海,誰保水桶不被搶?”
“我保交到灘口。灘口以外,你們自己護。要在岸上築營,去問當地君主,別拿我的簽字騙他的兵。”
“若他不準呢?”
“那就沒有營。”
軍官還要爭,盧象升按住契紙:“把駐守兩字劃掉。水量、交接點、日期和撤離日寫清。”
這一步讓出的不只是一座臨時營。沒有岸上據點,水桶要靠小艇轉運,遇風便可能斷供;修船也只能做輕活。可若把賣水的承諾硬改成駐軍權,第一批桶還沒裝滿,整個海岸都會把大夏當成另一個搶港者。
第二項是修船。
科欽經紀人願介紹一批木匠,卻要求工錢先付給他,由他按身份分發。兩名隨行木匠聽見通譯,神色立刻變了。其中一人用馬拉雅拉姆語說,他們欠經紀人舊債,若銀先過他的手,半年也拿不到。
經紀人怒斥他們在貴客前壞規矩,聲稱家族信用全靠自己維持。
盧象升沒有把經紀人趕走。他確實能調木料、擔保工期,也掌握當地債務關係。契紙被拆成三份:木料由經紀人供,工錢按日交木匠本人,舊債由雙方另籤扣款上限。木匠若中途離開,已經做過的工照付;經紀人若斷料,不能扣工錢填自己的損失。
“你們要拆散我們的家法?”經紀人問。
“我只管我的船板是誰釘的、銀是誰收的。”盧象升說,“你家裡的債,我不替你判清白。”
第三項是貨賬與翻譯。
戈爾康達鹽商提出用三十車棉布換大夏銅錢,擔保來自同宗商號。書吏查到那個商號半年前已在風暴中沉船,現存印章由鹽商的外甥保管。鹽商解釋家族仍在,船沉不等於信用沉了。
莫臥兒代理當場指他偽造舊印。鹽商反咬對方邊稅票能在三個關卡賣三次,誰也不比誰乾淨。
盧象升只准做三車試單。棉布在果阿驗貨,銅錢分兩次付,第二次以布匹在倉內七日無黴為準。同宗商號的舊擔保只作線索,不算整筆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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