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回函往返要耗去數週。為防兩路等待，章程允許各自在自己邊界內行動：西路可護送至已核水點，南路可實測至既有航段盡頭；一旦想越線借用對方名義，便要等確認。
“敵人不會等信。”參將說。
“所以你能守自己的線。”總參答，“不能趁敵人不等信，就替盧將軍發船。”
第一批核驗船隻走到既有航段盡頭。
它帶哈立德、兩名華商通譯、一名降兵炮檔員和測繪員。舊圖上某港標著葡軍小炮臺，西路新報卻說當地已由一支阿曼勢力接管，可作為友好補水點。
船到外灣，先看見的仍是葡式石牆。炮檔員斷言駐軍未換，要求升戰旗。哈立德卻注意到牆上旗杆掛的是白底彎刀紋，碼頭口令也換成阿拉伯語。
“牆是舊的，人可能新。”
輕舟舉中立問旗靠近。岸上沒有開火，只回話說舊葡軍半年前撤走，港主與阿曼一方有約，但不願稱臣於任何遠方勢力。補水可以談，駐軍不可以。
炮檔員指著牆角一門舊炮：“炮上還有葡王徽。”
本地守衛答：“炮留下，主人走了。難道鐵上的徽也會吃飯？”
實地檢視後，倉內葡軍糧票日期止於半年前，新的薪糧由本地商稅支付。舊港已換駐軍，西路的訊息大體正確，友好程度卻被誇大。
南路撤銷“葡軍炮臺”目標，西路也撤銷“友好港”標記，改成“本地守軍、可議補水、港權不許”。誰都沒有為了證明自己原報更準而保留半個錯結論。
撤銷目標也有代價。艦隊原計劃在港外演炮震懾，火藥和船位都已安排；西路商人則向港主提前承諾大夏會驅逐葡軍殘餘。如今駐軍已換，演炮會變成威脅本地守軍，商人的承諾也成了空話。
盧象升取消演炮，讓已經裝藥的兩門炮卸彈復存。炮手白忙一日，火藥封籤重做。西路商人被要求親自向港主更正，不能讓大夏替他的誇口買單。
港主趁機提高水價，理由是誤報使本港受驚。總參沒有因己方糾錯就接受任意漲價，拿周邊兩處水價作比較，承認警戒期間的額外守衛費，只加一小檔。
本地守軍也提出交換：願提供舊葡軍撤離方向，換大夏承認其長期港權。南路只籤一次補水與資訊交付，不碰永久港權。對方交出的是兩名舊軍官名字和大致航向，仍需核驗。
合作讓雙方都得到一點東西，也被彼此想擴大的條件拉住。初版共享圖因此多了一欄“對方要求”，提醒後來的人別把能買水誤成已經結盟。
補水談判又暴露新的誤差。
港主許一百五十桶，測繪員按桶數寫入補給表。華商卻發現當地大桶比果阿軍桶小近兩成。若只看數字，實際水量會少一船日用。
雙方改用實桶灌量，港主仍願給同樣數量，不肯補足差額，因為水井本季偏低。南路只按實量記錄，並把每港桶制寫進別表。
西路通譯也糾正了自己的鹽井。原來商人口中的“鹽井”包括產鹽地和附近交易站，交易站有一眼淡水井，卻隔著半日駝路，不在艦艇靠岸處。陸隊可用，艦隊只能僱桶運。
“同一個點，陸路說能補水，海路說不能，都可能是真的。”總參書吏在圖邊寫下這句。
桶運方案經過一輪試算。半日駝路來回至少一日，途中蒸耗與漏損接近一成，一百桶到岸只剩九十左右；岸邊又無長橋，還要小艇轉船。南路把它從主要水點降為應急候選。
西路參將不願接受，認為陸隊護井後可以修路。水工估過工程量，至少需數週和本地勞工同意，遠非一支偵騎能辦。圖上最終寫“陸用現成、海用需桶運、修路未議”，沒有為未來可能的工程提前畫成藍點。
共享過程中還丟過一頁。信使過河時皮箱進水，港名別表下半部糊掉。西路收到殘表後，險些把兩個同音港重新合併。幸好每頁都有版次和頁碼，缺頁被發現，未拿殘本覆蓋舊圖。
第二份抄本抵達已晚七日。兩路決定以後重要地名錶分兩名信使走不同路，抵達後互核；這會增加成本，也仍不能保證同時到。通訊延遲被寫進圖的邊緣，沒有被一句“共享”抹掉。
初版航段圖用了十餘日往返才形成。上面沒有會師日期，只有已知航段、待測淺灘、可議水點與訊息時效。西路偵騎仍守陸上已核水線，南路艦隊仍停在修復範圍，兩邊離所謂包圍阿赫薩還很遠。
可關係已經變了。孫傳庭的陸報不再只供騎兵，盧象升的海圖也會回寫商路。兩路都有權拒絕對方的壞訊息，也有義務說明為何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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