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掉的空車原屬本地商人租給軍方。商人要求按新車賠,軍需官稱敵襲屬不可抗。契裡只寫途中損壞,沒有寫戰事。雙方先按舊車市價付一半,餘下交西路商契審;不能讓水隊急用變成永不賠。
這一輪下來,水沒多一桶,案卷卻多了草料、租車、誤取水和少年帶路四條線。護井比追敵慢得令人煩躁,也更接近真正的治理。
有人提出向井中投入苦藥,讓敵騎無法利用。
李定國當眾收走藥包:“井先給村人活,也給我們的退路。誰投毒,按毀民生與斷軍水同罪。”
另一名軍官想砸掉棗園邊的淺渠,逼騎手失去掩護。水工證明淺渠灌著幾十戶棗田,砸渠會讓村民先受損,騎手仍可換路。
前鋒改工時。
修井不再整日連續,而在兩段光線較好的時辰施工。工匠分兩組,一組下井,一組隨時收工具;雙層警戒之間加訊號繩,外層一拉,內層先護工匠撤進土壘,不追人。
訊號繩第一次試用就斷了。沙地上的木樁不牢,外層一拉,整段繩被拔起。工匠在井下看不見旗,險些錯過撤離。
本地水工建議把繩穿過舊渠石孔,另加銅片響鈴。軍中工匠嫌土法慢,仍按他的辦法試了一次。風中旗看不清,銅片聲卻能沿土壘傳入井口。
新訊號有兩種:一響收工具,兩響上井,連續響才進土壘。誰敲錯要報告,不能把每次響聲都變成全營驚逃。
第一日便有哨兵因看見商隊塵土連敲三次。工匠倉促上井,一人扭傷腳。商隊核為運棗人,誤警記錄仍保留。雙層警戒降低襲擊損失,也會製造停工與假警成本。
水車也拆成小隊。每隊帶不同路線圖,只在交接點匯合;敵人截一隊,其他水不同時丟。代價是護衛需求增加,運輸更慢,馬匹飲水本身也吃掉一部分成果。
第三次襲擾來得更近。
十餘騎偽裝成商隊,牽著空駝靠近井點。村老認出其中一匹馬的烙印屬於附近護商家族,要求放行。外層哨兵卻發現駝背麻袋輕得異常,風一吹幾乎不動。
哨兵發出停步號。來人先說運鹽,後說麻袋裝棉,口供不一。內層沒有為抓人衝出,工匠先上井,工具收入土壘。
偽裝騎手突然割開麻袋,裡面是引火草。他們向水車投火,外層護衛以盾擋住,弓手只射進入界樁的人。其餘騎手在界外轉向,想引守軍追擊。
波斯僕從兵追到界樁便停。敵騎搶走一匹受傷馬,留下兩人和三袋引火草。井槽被燒黑一段,卻沒有全毀。
被俘者一人自稱受海利德頭目僱用,另一人說領錢來自奧斯曼地方稅吏的對手。兩人口供不能合成統一幕後。銀幣來自常用市銀,也不足以單獨指向某部族。
偽裝用的駝背麻袋來自卡提夫商號。商號代表趕來解釋,袋子半年前已經賣出,貨物流轉多次。他能提供買主,卻不能控制最後誰裝引火草。
買主是一名棗商,棗商說麻袋在途中被盜。報案簿確有失袋記錄,日期卻在襲擊之後,像補報。線索繼續查,卡提夫商號沒有因一個袋印被列為襲擊同謀。
兩名俘虜互相指責。軍法官分別詢問他們接頭地點與口令,一處相合,一處不同。能閉合的只有臨時僱隊和襲井目標,出錢者仍藏在地方爭稅與部族競爭之間。
修復在村老見證下立即開始。
軍用皮槽先割一段補村渠,保證傍晚民水;水工再用備用木軸修轆轤。僕從兵負責抬木與守線,沒有進村徵材料。缺的皮革按市價從商隊購買,交貨票由村老與軍需官共同籤。
天黑前,泉水重新流進淺渠。軍隊只補到一日最低用量,仍不足以向更深處推進。
隊長看著界外馬蹄印:“我們守住一口井,他們還在。”
“明日也會在。”李定國說,“今天工匠活著,水也流了。”
中點的真問題由此露出來。奪主寨、追敵騎都不是眼前命門,誰能讓井、渠、水車和退路繼續運轉,誰才有資格在這片綠洲邊緣多待一天。
前鋒沒有控制阿赫薩,也沒有消滅襲擾者。它只保住井工與一日水,付出四死十餘傷、一輛空車燒燬、兩輛翻車待修和更慢的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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