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海報壓在同一塊銅鎮紙下,紙角卻各自指向不同海域。
摩卡來的商報寫,卡西姆一方在港口收稅,舊憑須換新印;吉達南下的信說,奧斯曼官員正在查問攜炮商船;馬斯喀特抄件則報葡萄牙巡船整帆裝水,可能向西駛去。
譯報人把它們合成了“紅海封鎖”。
盧象升拿起剪刀,沿標題把四個字裁掉。
“先說馬斯喀特在哪裡。”
繪圖吏指向紅海東側,手指卻停得太遠。隨艦舵手把地圖轉了半圈,從印度洋西北畫到阿曼灣,再沿阿拉伯半島南岸划向亞丁灣。
馬斯喀特在阿曼灣與阿拉伯海航路一側;亞丁位於亞丁灣北岸;曼德海峽把亞丁灣接進紅海南口;摩卡在海峽以內偏北;吉達更遠,在紅海北段航路上。五個名字不能用一個圓圈套住。
書記重新起題,墨還未乾,船外傳來木錘敲擊聲。
艦隊經過馬拉巴爾風暴後,重傷船留在後方修理,西進的船也沒有恢復出港時的狀態。一艘快船前桅接頭滲水,遇逆浪便發顫;兩艘商船的備用帆索已經用掉大半;醫船淡水桶在長航中壞了九隻,剩餘水量經不起無期限等候。
船匠趴在桅腳聽了半刻鐘,要求卸掉上層帆。船長反對,稱減帆後追不上先遣船,季風視窗會從手裡溜走。
“桅若折了,視窗還在,你也走不了。”船匠說。
盧象升讓船長和船匠共同在修簿上簽字。快船減帆,退出首輪偵航序列。少一艘快船,艦隊看海峽的眼睛便少一隻;強令它出發,只會把修理債帶進更陌生的水域。
三份海報被按來源重抄。
摩卡商報的日期最近,送報人卻只到過港外商棧。他看見稅吏使用卡西姆一方的新印,也聽說城裡仍有人儲存舊時憑據。他能證明誰向自己的貨收錢,不能證明港內每座炮臺聽誰號令。
吉達來信由兩次轉船帶來,日期早了二十餘日。寫信商人親眼見過奧斯曼官員查船,卻沒有到過摩卡。他所說的“南海諸港皆懼”,一半來自同行傳聞。
馬斯喀特抄件最清楚葡軍整備,因為原件出自替葡船供水的經紀人。經紀人也最有理由誇大巡船數量,借危險抬高領航和護送價格。
三個訊息都可能含真,也都不夠替另外兩個作證。
一名軍官指著摩卡:“既然卡西姆派收稅,便先把它當友港。”
隨艦阿拉伯通譯搖頭:“收稅的人可能願賣水,不等於願讓武裝艦隊靠炮臺。卡西姆勢力曾把奧斯曼人逐出葉門許多核心地方,摩卡眼下不能寫成奧斯曼直轄;可北方帝國的商人、名號、盟友與報復能力也不會隨一張稅票消失。”
另一人問:“既然不直轄,何來奧斯曼影子?”
通譯把吉達信推過去:“紅海北段的港、朝覲航路、商號信用和舊官關係都能投下影子。影子會影響誰肯賣水、誰敢給我們領航,未必等於城頭站著他們的兵。”
盧象升命人在圖邊分四種墨記。
黑墨寫親見駐軍,藍墨寫實際收稅,褐墨寫商路影響,灰墨留傳聞。摩卡稅印落藍墨;吉達查船落黑墨,卻只限吉達來信所述時地;所謂“奧斯曼將封全部海峽”只配灰墨。馬斯喀特葡軍仍駐港,以黑墨落在阿曼灣一側。
剛畫完,桅樓報南面出現兩艘三角帆船。
兩船沒有逼近,只在遠處換旗。先掛一面白旗,隨後升起帶紅色紋記的商旗。哈米斯隨員說像某個與納西爾友好的船主,果阿通譯卻認作曾替葡萄牙運貨的舊旗。
炮手請求裝彈戒備。
盧象升準開炮門,不準裝實彈。訊號手升問籍旗,輕艇留在主艦回收距離內。對方沒有回答,繞過外緣向西南離去。
望遠鏡能看見帆色和甲板人影,看不清艙內貨物,更看不出一名船主昨日向誰交稅。艦隊帶來的測繪器具可以重測眼前水深,不能越過海角替摩卡、吉達和馬斯喀特同時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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