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擺著三張長案，案上攤開的不是輿圖，是一摞摞器件名錄和產能報表。
陳陽要開的這個會，前所未有——專門給“東西不夠分”立規矩。
現代側帶過來的高階晶片、新式雷達、夜視儀、精密制導零件，樣樣都是能決定一場仗勝負的好東西，可樣樣都有一個要命的短處：產一件少一件。現代世界那邊採購要繞開層層監管，運過來要耗費那枚神石的額度，古代這邊的工坊眼下又仿造不出，用掉一件，庫存就實實在在地矮下去一截。
專線那頭，蘇清妍把現存家底一筆筆報了出來，報得殿中眾人心裡發沉。新式雷達整機只剩個位數，其中兩臺還要留作備件拆修；高階晶片按眼下的耗速，撐得過今年、撐不過明年；夜視儀的核心感光件最是嬌貴，磕了碰了就報廢，連修都沒處修。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蘇清妍的聲音從專線裡傳出，帶著一絲疲憊，“這些不是銀子能解決的事。現代那邊，這種級別的器件本身就受管制，我們每走一批都如履薄冰；神石的運力也有定數，不可能想要多少就搬多少。所以今天分下去的每一臺，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用壞一臺，我未必補得上第二臺。”
殿中安靜了一瞬。從前線將領到工部官員，都真切意識到了“用一件少一件”這六個字的分量——這不是朝廷哭窮，是橫在所有人頭頂的一道硬槓。
陳陽環視眾人：“都聽清楚了？這就是今天開這個會的緣由。東西就這麼多，給誰、不給誰、先給誰，總得有個章法，不能誰嗓門大就給誰，更不能等打起來了才手忙腳亂地搶。開始吧。”
“都別藏著掖著，”陳陽開門見山，“誰要什麼、要多少、為什麼非它不可，當面說。先說海軍。”
海軍聯絡官騰地站起：“陛下，遠海艦隊一齣海就是幾萬里，沿途盡是陌生海岸、不明船隊。雷達就是艦隊的眼睛，沒有它，遇著夜襲、遇著霧天、遇著敵船迂迴，全靠桅杆上的人眼，差得太遠。紅海那一帶島礁密佈、航路狹窄，正是最需要眼睛的地方。臣懇請優先配給海軍。”
“海軍要眼睛，北路就不要了？”北路的代表立刻接上，語氣急切，“陛下，北路是什麼光景？極夜！一天裡有二十個時辰是黑的，暴風雪一起，三步外看不見人。哥薩克摸上來，等哨兵肉眼看見，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還有導航，冰原上白茫茫一片，連棵做記號的樹都沒有，巡邏隊迷路凍死的事，這個冬天已經出過兩回。夜視儀和導航雷達，是能救命的！”
兩邊各說各的緊要，誰也說服不了誰，爭得面紅耳赤。
第三個開口的是工部尚書李國棟，他沒爭前線，反倒說了句讓兩位軍方代表都沒想到的話：“陛下，臣要替後方的工坊爭一爭。軍工母機，那臺能自己造機床、造器件的母機，晶片斷不得。”
殿中一靜。
李國棟不慌不忙地解釋：“前線的雷達、夜視儀，再金貴，也是‘用’的東西，用壞一件是一件。可母機是‘造’東西的根。它要靠晶片控制，才能車出合格的零件、拉出合用的槍管、做出咱們自己的精密器件。若是為了多給前線幾臺雷達，把母機該留的晶片也抽空了，母機一停，往後別說雷達，連顆合格的螺絲都造不順暢——那才是真的斷了根。”
這番話一齣，方才還爭得厲害的海、北兩路代表都沉默了。他們只看見自己前線的急，李國棟看見的卻是整條命脈。
陳陽聽完三方，心裡那桿秤已經有了準星。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在一張空白公文上寫下三行字，邊寫邊說。
“朕來定這個次序，都聽好。”
“第一，先保軍工母機。無論前線怎麼喊，母機維持運轉所需的晶片和精密件，一兩都不許動。這是根，根斷了，枝葉再繁茂也得枯死。”
“第二，保海軍遠海。”他抬眼看了看海軍代表，“道理很簡單——北路的雷達壞了，人還在陸地上，總能想辦法熬、想辦法補；可海軍的艦一齣海就是萬里，艦沉了、迷路了，幾百上千號人連個求救的地方都沒有，無法補救。無法補救的地方，優先。”
海軍代表重重鬆了口氣，抱拳謝恩。
“第三，才輪到北路極寒。”陳陽轉向北路代表，語氣緩和卻堅定，“不是不疼北路，是先後之分。給北路的雷達、夜視儀，先緊著最前沿、最危險的倉站和巡邏隊配，後方堡站往後排。朕知道你們苦，可眼下就這麼多家底，得用在刀刃上。”
北路代表雖有不甘，也明白這是實情，沉聲應下。
“至於其餘戰線、其餘缺口，”陳陽話鋒一轉，“不許都張著手等現代側的好東西。能用成熟的舊式裝備頂上的，就用舊式；能靠人力偵察、哨所、斥候補上的，就靠人。朕不信沒了雷達就打不了仗——幾十年前咱們的祖宗什麼都沒有，不也一樣守邊？好東西是用來決勝的，不是用來慣出一身嬌氣的。”
說到這裡，他看向李國棟：“但朕也不能讓前線一直這麼緊巴巴。李國棟。”
“臣在。”
“給你一道硬差事。”陳陽道，“現代側的精密件再好，也不能一輩子靠它。你的工坊，限期給朕拿出‘降級替代件’來——不要求趕上現代水準，哪怕笨一點、大一點、糙一點，只要能在咱們自己的工坊裡用咱們自己的料造出來、能在前線頂七成用場，就算你立功。雷達造不出，先造能在霧裡聽船的聽哨；夜視儀造不出，先把照明彈、訊號鏡、雪地標記這套笨辦法做精。聽明白沒有？”
李國棟卻沒有立刻領命，而是斟酌著開口：“陛下，臣斗膽說句實在話。精密件臣們一時半刻確實仿不出，差著不止一層窗戶紙。可陛下說的‘降級替代’，倒是點醒了臣——這些年臣們也不是全無進境，望遠鏡、測距儀、訊號機這些次一等的物件，自己的工坊已經能造，只是比現代的笨、重、粗。從前臣總想著一步追上現代水準，追不上就羞於拿出來。如今看，能頂七成用場的笨傢伙，總好過兩手空空。”
“正是這個理。”陳陽讚許，“朕不要你一口吃成胖子。你先把‘有沒有’解決，再去想‘好不好’。前線等不起你十年磨一劍，他們要的是眼下就能用、能批次造、壞了自己能修的東西。哪怕一件現代利器頂十件土造，可土造能造一百件、鋪到每一個哨所，這一百件織成的網，未必就輸給那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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