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半島的太陽，是另一種敵人。
西路軍推進到阿赫薩地區時，正值盛夏將盡。沙漠裡的日頭毒得像淬了火，鐵甲曬得燙手，人馬在烈日下走不上半個時辰就得找陰涼歇腳，水囊裡的水帶著皮囊的腥氣，卻金貴得沒人捨得多喝一口。
前方斥候來報，海利德諸部的主力縮進了沙漠深處的主寨。那寨子建在一片綠洲高地上，牆厚、壕深、囤了糧，外圍又是連綿沙海，外人不識路，強攻便是拿人命去填流沙和炮火。
帳中，幾個求戰的將領主張一鼓作氣，直搗主寨。
李定國對著地圖看了半晌，卻搖了頭。
“不打寨。”他的手指從主寨上移開，落到周邊星星點點的標記上，“打井。”
眾將一愣。
“你們看清楚這片地方。”李定國拿起一根細杆，點點劃劃，“沙漠裡什麼最金貴？不是金子，是水。海利德人的主寨再堅固，裡頭幾千口人、上萬頭牲口，每天都要喝水；他們賴以為生的，還有鹽井，鹽是他們跟商隊換糧換鐵的命根子。主寨可以縮著，水井鹽井卻縮不起來，它們就在寨外。”
他把細杆重重一點：“咱們不去啃那座硬寨，咱們把他外圍的水井、鹽井一口口圍起來。他不出來，就沒水喝、沒鹽賣；他要喝水、要保鹽，就得自己走出堅寨，到咱們選好的地方來跟咱們打。這叫什麼？這叫讓魚離水。”
一番話撥開迷霧，眾將眼睛都亮了。
部署隨即鋪開。波斯整編軍和土庫曼騎兵被分成數段，分別把守外圍的幾口主水井和販鹽要道，井臺周圍壘起沙袋工事、架起槍，卻把一口專供附近村落婦孺取水的小井特意留了出來。
這樁安排，是李定國和孫傳庭反覆斟酌過的。
“圍井可以，斷了敵兵的水，是兵家正理。”孫傳庭當時這樣說，“可附近村落的百姓是無辜的，他們沒跟咱們打仗。若是連婦孺喝的水也一併斷了，逼得整片沙漠的部落都把咱們當成吃人的惡鬼，那咱們圍下來的就不是幾口井，是一片處處與咱們為敵的火海。”
於是那口小井旁，立起了一塊三語木牌，又請了附近幾個中立村落的德高望重的村老輪流監督：大夏軍不扣取水之人，不限婦孺用水，唯獨不許青壯年武裝靠近，取水排隊、用完即走。
頭一個敢來的，是個牽著瘦小女孩的老婦人。
她挎著只磨得發亮的羊皮囊，離井臺還有幾十步就再不敢往前走，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懼，枯瘦的手把孩子死死護在身後。守井的波斯士兵按李定國事先的吩咐，沒有上前，只把木桶打滿了水，擱在井臺邊，便退後幾步，背過身去。
老婦人猶豫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踉蹌著撲到桶邊，先掬起一捧水自己嚐了——她是怕水裡有毒。清涼的井水入喉，她渾身一顫，再顧不得許多，先給懷裡的孩子喂，又手忙腳亂地灌滿皮囊。自始至終，沒有一個士兵回頭看她，更沒有人像哥薩克、像過往的馬隊那樣，把她一腳踹開、搶走她僅有的一點財物。
臨走時，那老婦人忽然停下，朝著井臺的方向，顫巍巍地彎下腰，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幕，被躲在遠處沙丘後觀望的村民們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來取水的人多了幾個；第三天，排起了短短的隊。村老們看在眼裡，對這支遠道而來的軍隊，心思悄悄變了。一個白鬍子村老主動找到通譯，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沙漠裡的人，認得水，也認得誰在水裡下毒、誰在水邊行善。你們這口水井，比一千句勸降都管用。”
圍到第五日，海利德人熬不住了。
主寨裡可以囤糧，卻囤不下成千上萬人馬天天要喝的水，鹽道一斷，跟外界換不回糧食鐵器，更是坐吃山空。幾股主戰派的騎兵終於按捺不住，在一個正午熱浪稍退時，從沙脊後狂飆而出，直撲被圍的一口鹽井，想一舉撕開缺口。
他們來得極快，阿拉伯駿馬四蹄翻飛，揚起漫天黃沙，騎兵在馬上高聲呼喝，聲威駭人。
守井的波斯整編軍卻早有準備。井臺外是三道交錯的壕溝和鹿砦，騎兵衝不到近前；待其進入射程，排槍次第打響，緊接著是兩門輕便野戰炮的霰彈，在馬群裡犁出一道道血巷。沙地上無遮無攔，騎兵的快馬衝得破步兵方陣，卻衝不垮層層工事加上交叉火力，幾輪衝鋒下來，井臺前丟下十幾具人馬屍首，餘下的調轉馬頭，狼狽退回沙海。
海利德人並不甘心，稍作整頓，又換了個方向，仗著熟悉沙性，想從一處看似鬆軟、實則藏著硬底的側翼迂迴。這一手頗見功夫，若換作尋常軍隊，側翼一亂，井臺防線便要被撕開。
可李定國早料到對方有此一招。他把機動性最好的土庫曼騎兵隱在井臺側後的一道沙坳裡，一直按兵不動，專等的就是這一刻。眼見迂迴的敵騎繞到半途、陣形拉長，坳後一聲唿哨，土庫曼騎手們催動戰馬斜刺裡殺出，馬蹄踏得沙浪翻滾，騎手們在馬上俯身放槍、張弓疾射，專射對方馬腿和騎手。迂迴的海利德騎兵沒料到側翼還藏著這樣一支勁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前隊受阻、後隊擠作一團，轉眼間又折了數人，只得倉皇撥轉馬頭。
這一場守井，波斯整編軍守得穩，土庫曼騎兵擊得準，兩支歸附不久的隊伍配合得有模有樣。高坡上觀戰的李定國微微點頭——這些人若是調教好了，未必不能成為將來鎮守這片沙漠的主力，這也正是他寧可眼下多費心思、也要讓僕從軍在實戰裡成長的緣故。
“追不追？”一隊土庫曼騎兵的頭領殺得性起，打馬過來請戰，“大帥，他們敗了，趁勢掩殺，能一路咬到主寨腳下！”
李定國站在高坡上，望著潰兵退去的方向，那裡沙脊起伏、熱浪扭曲，誰也不知道沙背後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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