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支僕從軍，都能忍住不貪功。
圍井後的第七天，出事了。
一支由本地騎手組成的僕從騎兵小隊，奉命追擊一小股襲擾鹽道的海利德散兵。帶隊的百夫長是個新近歸附的彪悍漢子，名叫卡里姆，打起仗來悍不畏死，卻有個要命的毛病——貪。
起初一切順利，那股散兵一觸即潰，丟盔棄甲地往沙漠深處逃。
隊伍裡不是沒有明白人。一個年長的副手打馬追上卡里姆，指著地上的白石線大喊：“百夫長！到線了！大帥說過，追到這兒就得回！”
殺得興起的卡里姆卻紅了眼，馬鞭一指前方：“你瞎了？敵人就在眼前，再追一程，砍了他們的頭領，是潑天的功勞！回頭大帥必有重賞！出了事，我一個人擔著！”
副手還要再勸，被他一刀鞘砸在肩上，只得閉了嘴。百餘騎跟著他，旋風般越過了那道本該折返的白石線。
他們沒看見，在越過線的剎那，前方“潰逃”的敵騎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逃跑的陣形，悄然變得有章法起來。
追著追著，他發覺不對了。
前方的“潰兵”忽然不跑了，兩側沙坡後驟然湧出數倍於己的海利德騎兵，吶喊著兜抄過來——這根本是一場精心設好的埋伏，那股散兵是釣餌，等的就是他這條咬鉤的魚。
更糟的是，他們被圍的地方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礫石灘，四面空空，連塊能依託的石頭都沒有，退路上又被沙脊卡住。百餘僕從騎兵困在灘心，四面受敵，死傷轉眼就多了起來，幾個騎手摔下馬來，被自家受驚的戰馬踏中，慘叫連聲。
訊息傳回井臺前線，前線軍官急得兩眼通紅，跑來向李定國請戰。
“大帥！快派裝甲車！咱們的輪式裝甲車衝進去，機槍一掃、履帶一碾，這股伏兵頃刻就散，卡里姆他們就得救了！”
帳中幾名將官也都盯著李定國。沙漠地形平坦，輪式裝甲車正好施展，這確實是最快、最省事的解法。
李定國卻沒有立刻點頭。他盯著地圖上那片礫石灘，沉默了幾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卡里姆是不是違令，越過白石線了？”
前線軍官一滯：“是……可弟兄們正在裡頭流血，總不能見死不救！”
“救，當然要救。”李定國的聲音冷硬，“但怎麼救，有講究。”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下達命令：“聽著，裝甲車出動，但只准開到礫石灘邊緣，不許衝進包圍圈核心去替他們把敵人碾平。到了邊上，用機槍火力和煙幕彈，撕開一道口子、壓住敵人的火力，把傷兵和被圍的人從口子裡接出來。僅此而已。”
“啊？”那軍官急了，“都到邊上了，為何不一鼓作氣衝進去，反把伏兵收拾了？”
“因為那是他們自己丟掉的陣地、自己惹出來的禍，得由他們自己撿回來。”李定國的目光銳利如刀，“我今天若讓裝甲車替他們把這一仗打贏、把丟的臉掙回來，他們下回還敢違令冒進——反正有咱們的鐵傢伙兜底。這樣的僕從軍，打一百仗也學不會在沙漠裡怎麼走路、怎麼打仗，永遠是一群得被人牽著的羊。我要的是能自己站住的兵，不是離了咱們就只會送死的廢物。”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更見分量：“但傷兵必須救。咱們大夏的規矩，不丟下任何一個為咱們作戰的人——哪怕他是違令闖的禍。去辦。”
三輛輪式裝甲車轟鳴著碾過沙地，開到礫石灘邊緣便不再深入，車上機槍朝伏兵最密集處打出一道道火舌，壓制得對方抬不起頭，同時幾枚煙幕彈擲出，在灘心與外緣之間鋪開一道灰白色的煙牆。
“跟我接人！”帶隊的現代軍士官大吼。
救護兵冒著流矢，藉著煙幕和火力掩護衝進包圍圈，把負傷的僕從騎手一個個拖上裝甲車後鬥。現代軍醫就在車後鋪開急救包，就地清創、止血、包紮，動作飛快。
令人意外的是，被拖出來的不止有僕從騎兵。混戰中，幾個受傷的海利德伏兵也倒在灘邊，軍醫猶豫了一瞬，請示過後，竟也一併給他們包紮、喂水。
“敵人也救？”旁邊的僕從士兵不解。
“在我這兒，傷兵先是‘傷兵’，才分是哪邊的。”軍醫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放下武器的傷號，咱們不補刀，這是大帥定的規矩，也是大夏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
這一幕，被許多僕從騎兵看在眼裡，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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