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的地形,多山而崎嶇。那些還在死守的藩主,把最後的兵馬退進了依山而築的山城。
這些山城,本就是為據守而建:巨石壘成的城牆順著山脊蜿蜒,背後是陡峭的崖壁,前方只有一條或幾條狹窄的山路可通,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城裡囤了糧草、挖了水井,守軍用火槍和滾石擂木封鎖著每一條上山的道。若是在從前,強攻這樣一座山城,無異於拿人命去填,哪怕最後能攻下,進攻一方也要在陡峭的山路上,付出極其慘重的傷亡。
東路軍的主將滿桂,站在一座山城對面的高地上,舉著望遠鏡,把山上的防線看了個遍。隨行的部將裡,有人摩拳擦掌,主張趁著連勝的銳氣,一鼓作氣強攻上去,早點結束九州戰事。
滿桂卻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
“硬攻?”他聲如洪鐘,卻透著久經沙場的沉穩,“你們自己看,就那麼一條道,人家在上面架著火槍、堆著石頭,咱們的兵仰著頭往上衝,一層一層地倒,得填進去多少條命?就算攻下來,贏了也是慘勝。弟兄們跟著咱們跨海遠征,不是拿來這麼糟踐的。”
“那就這麼幹看著?”部將不解。
“誰說幹看著?”滿桂咧嘴一笑,手指在山地圖上緩緩劃過,“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困敵為中。這種山城,看著是塊咬不動的鐵疙瘩,可它有個天大的死穴——它得吃飯、得喝水、得跟外頭通氣。咱們不跟它比誰的刀快,跟它比誰熬得住。傳令,不急於拔城,做三件事:修路、架炮、圍田。”
第一件,修路。滿桂下令,徵發工匠和降兵,把通往各座山城的山路、便道,一條條拓寬、夯實、修通。
山上守軍起初見山下整日人來人往、挖土平坡,還當大夏軍是在做無用功,不時放幾槍冷嘲。可隨著道路一天天成形,當一隊隊輜重車、一門門黑黝黝的重炮,順著平整的山道穩穩推到山下,城頭上的笑聲便再也笑不出來了。滿桂還命人沿路設了補給點和休息的棚子,修路的降兵、民夫一律給足工錢飯食,不許打罵,許多原本是敵方的足輕,幹著幹著便發現,給大夏修路,比在城裡餓著肚子死守強過百倍,幹得愈發賣力。
道路一通,沉重的野戰炮、補給的糧車、攻城的器械,便能穩穩當當地運到山下,不必再靠人扛肩挑、在險道上寸步難行。這看似是笨功夫,實則是把大夏最擅長的火力和後勤優勢,一點點架到了山城的眼皮底下。
第二件,架炮。道路修通後,炮兵把火炮推上城外的各處高地,標定射擊諸元,用炮火嚴嚴實實地封死山城每一條外出的通道。城裡的人想趁夜下山取水、搶糧、求援、突圍,剛一露頭,便會被精準的炮火逼回去。幾輪下來,山城徹底成了一座被鎖死的孤島,與外界斷了往來。
第三件,圍田,這也是最狠的一手。山城腳下、山谷之間,本有大片屬於城民和守軍的稻田,還有幾處關鍵的水源。滿桂派兵把這些稻田、水源一一圍住、控制,既不讓守軍出城收割、取水,也斷了他們長期自給的指望。眼看田裡的稻子熟了收不回、井裡的水用一天少一天,城裡的人心,便跟著糧倉一起,一天天空了下去。
而在收緊圍困的同時,滿桂卻做了兩件讓部將起初不太理解、後來無不歎服的事。
其一,是給平民留出活路。他下令,在圍城的包圍圈上,專門留出幾條有士兵引導的撤離通道,城裡的百姓、老弱婦孺,若想出來,絕不阻攔,出來後登記安置、給米給醫,絕不為難。滿桂說得明白:“咱們困的是拿刀的兵,不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把平民放出來,既積了德,也少了城裡吃糧的嘴,更讓城裡的人看看,大夏不是要他們的命,是要結束這場仗。”每一個從通道撤出的平民,都被妥善記下,傷亡、安置都有據可查。
頭一批摸出通道的,是幾個抱著孩子、揹著老人的婦人。她們原本以為,落到圍城的敵軍手裡,必是一番凌辱,嚇得渾身發抖。誰知山下等著她們的,是冒著熱氣的稀粥、乾淨的飲水和軍醫的診治,登記之後,還被安置到後方的難民營,分給鋪蓋和口糧。一個婦人捧著熱粥,不敢相信地問通譯:“真的……不殺我們?”通譯笑著搖頭,把大夏的規矩又說了一遍。這一幕被城頭上的守軍遠遠看在眼裡,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夜裡順著通道摸下來的平民,便越來越多,城裡的人氣,也跟著一日日洩了下去。
其二,是對朝鮮輔助軍的尊重。此番東征,有不少朝鮮義兵和輔助部隊協助圍城、轉運。按舊日軍閥的做派,這種輔助兵往往被當成消耗品,最危險、最苦累的活讓他們上,傷亡了也無人問津。滿桂卻立下規矩:朝鮮輔助軍每一隊的傷亡,都要有一份清清楚楚的留底,他們的將領對己方的部署和傷亡,保有質詢之權,哪一仗、為何這麼打、傷亡值不值,都可以問、可以議。“都是來幫大夏打仗的性命,”滿桂道,“沒有誰天生就該去填壕溝。把人家當人,人家才肯替你拼命。”朝鮮將士聽聞,無不感佩,打起仗來反倒更加用命。
圍困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山城,從一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鐵壁”,被慢慢熬成了一口熱氣蒸騰、內裡翻滾的“熱鍋”。
城裡的變化,最先體現在飯桌上。起初,守軍還能吃上正經的米飯;漸漸地,改成了兩頓稀粥;再後來,稀粥也見了底,開始摻野菜、剝樹皮。山上的水源被炮火封死,僅有的幾口井省了又省,連守軍都喝不上幾口乾淨水。
就在這樣的窘境裡,城裡那點“忠義名分”的爭執,也愈發尖銳地撕裂開來。
武士階層,尤其是享著藩主俸祿的家老們,還在硬撐著講忠義、論名節。他們聚集在城中的議事處,翻來覆去地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痛斥任何言降的人是貪生怕死的懦夫,是辱沒家門、對不起歷代藩主的罪人。在他們的世界裡,為忠義而死,是天經地義、光耀門楣的事。
可那些底層的足輕、民夫,卻越來越聽不進這些大道理了。
足輕本就是窮苦出身,被徵來當兵,掙的是一口軍糧;民夫更是被強拉來服苦役的百姓。忠義名節是武士大人們的,餓肚子的,卻是他們和城裡的家人。一個足輕餓著肚子,聽著家老在上面慷慨陳詞,忍不住在底下低聲頂撞:“大人們講忠義,講得肚子不餓麼?我家裡還有老孃和三個娃,他們可沒領藩主一粒俸祿,憑什麼陪著一起餓死?”這話一齣,周圍一片沉默,許多足輕、民夫都悄悄紅了眼眶、攥緊了拳頭。
有個姓平太的足輕,家裡妻兒就在城中。前些日子,他最小的孩子餓得渾身浮腫,他去求家老開倉放一點糧,卻被武士一腳踹翻,罵他“動搖軍心”。平太把這口氣嚥進肚裡,心裡那點對藩主的愚忠,也跟著孩子的哭聲一起涼透了。那天夜裡,他和幾個相熟的足輕湊在牆角,壓低了聲音合計。
“家老們的兒子,有的早就藉著‘求援’的由頭,從後山小道跑了,留下咱們在這兒替他們死。”平太咬著牙,“我算看明白了,忠義是他們掛在嘴上的,命可是咱們自己的。城外的大夏兵,放百姓出去還給米給藥,我那逃出去的表親,託箭書進來說,外頭降了的足輕,願種地的種地、願做工的做工,沒一個被為難。咱們守著這座死城,到底圖個啥?”
幾個人越說,心越活。一個大膽的念頭,就在這飢餓與絕望的角落裡,慢慢生了根——摸下山去,把城裡的佈防獻給大夏,換一家老小的活路。
於是,“死守”還是“談和”的爭吵,從私下的嘀咕,漸漸擺上了檯面。主戰的家老越是聲色俱厲,底層的怨氣便越是深重;有人主張趁還有力氣突圍,有人主張偷偷派人下去跟大夏談條件,還有人主張乾脆把主戰的家老綁了開城。整座山城,看似城牆未破,內裡卻早已人心浮動、裂痕叢生。
滿桂在山下,透過撤出來的平民和不間斷的觀察,把城裡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他並不著急,只是命令各部把圍困收得更緊、把安民和勸降的箭書更多地射進城去,耐心地等著那座“熱鍋”自己燒開。
這一日深夜,山影如墨。山城一側最陡峭、少有人看守的崖壁上,忽然有幾根繩索悄悄垂了下來。幾個瘦小的身影,順著繩索,戰戰兢兢地往下攀——是城裡的幾名足輕。他們避開守軍的耳目,冒著被發現後當場砍頭的風險,摸下了山崖,徑直朝著東路軍的哨位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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