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夏的海船越跑越遠,廣州、泉州、寧波,乃至馬六甲、馬斯喀特這些往來繁忙的港口,人員、貨物的流動一日盛過一日。天南地北的人匯聚一處,生意是活了,疫病的風險,也跟著悄然升高。
這一年入夏,南方几個大港幾乎同時出現了發熱的病例。起先是幾個下船的水手高熱不退、上吐下瀉,接著,與他們接觸過的腳伕、店家也接連病倒。
廣州港的口岸醫官林懷遠,是第一個察覺不妙的人。那日他在碼頭巡檢,聽說一條剛從南洋歸來的商船上,三天內病倒了五個水手,兩人已經高熱說胡話。他心裡咯噔一下——尋常的水土不服、暈船,絕不會這般又快又兇、還接連傳染。他立刻登船查驗,發現船艙底層悶熱汙濁、淡水發臭,病者擠在一處,沒病的也被隔在旁邊,情勢岌岌可危。林懷遠當機立斷,一面下令這條船即刻移到外海錨地、不許一人上岸,一面快馬向醫部和港口衙門同時報警。幾乎就在同一時日,泉州、寧波也傳來相似的奏報。幾處港口一彙總,醫部的老尚書立刻斷定:這不是孤立的病症,是海上往來帶來的疫病苗頭,若不趁它尚未成勢時狠狠摁住,後果不堪設想。
醫部派駐港口的醫官警覺性極高,一發現苗頭不對,立刻上報,並援引《大夏律》中的防疫條款和早已擬好的防疫章程,要求各港立即採取強硬措施。
措施一共幾條,條條都硬:凡從疫區或可疑海域來的船隻,靠岸前必須在錨地隔離觀察,滿一定時日、確認無疫,方可登岸;所有到港船隻,船艙要用藥物、醋火反覆燻艙消毒;已經發病的,立刻轉入專門劃定的病區,分割槽收治,重症、輕症、疑似分開,絕不許混在一處;隔離觀察期間,船上船員一律不得擅自上岸,所需飲食由口岸統一配送。
醫部的老尚書在奏報裡寫得斬釘截鐵:疫病猛於虎,防患於未然,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萬一。一旦放任蔓延,港口死的人、停的航、亂的秩序,遠比隔離幾日的損失大千百倍。
可這些鐵面無私的規矩一落到港口,立刻捅了馬蜂窩。
海商們群起反對。跑海的人,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船期就是銀子,貨物在海上多漂一天、在港裡多停一天,都是白花花的損耗。如今要靠岸隔離、燻艙、不許人上岸,一趟船平白耽誤許多時日,遇上鮮果、香料這類易損的貨,耽擱久了更是血本無歸。商人們湊在一處,怨聲載道,罵醫部“一紙命令斷人財路”,說這些醫官坐在岸上動動嘴皮子,哪裡知道跑海人的死活。
幾個大商人聯合起來,跑到港口衙門、跑到市舶司去鬧,要求“通融”,說自己的船乾乾淨淨、水手活蹦亂跳,憑什麼也要陪著隔離。還有的到處散佈流言,說這是官府變著法子刁難海商、想多收停泊的錢。
市舶司門前,一個跑香料的商人拍著欄杆,臉漲得通紅:“我那一船胡椒、丁香,耽擱一天就潮一分,耽擱十天,全得爛在艙裡!你們坐在岸上一句話,我半輩子的身家就打水漂了!什麼疫病,我看就是借題發揮!”旁邊一群船東、水手跟著起鬨,有的要硬闖錨地,有的嚷著要罷航,把當值的官吏圍在中間,險些動起手來。口岸醫官林懷遠趕過來,指著外港那條被隔離的船,沉聲給眾人講道理:“諸位都是跑海的,可曾見過疫病在一條船上是怎麼收人命的?我寧可今日被你們戳脊梁骨,也不願半月後,看著你們的妻兒老小在城裡排隊出殯。船期誤了,還能再掙;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可彼時群情激憤,聽得進去的,並沒有幾個。
一時間,各港都鬧得沸沸揚揚。
更有甚者,開始動歪心思。有船東趁著夜色,想用小船把水手偷偷接上岸,繞開口岸的查驗;還有人揣著銀子,找到負責查驗的口岸醫官,想花錢買一張“無疫”的放行憑據,矇混過關。疫病這道關口,第一次和白花花的銀子、盤根錯節的人情,正面撞到了一起。
事情鬧到京師,朝堂上也起了爭論。有官員覺得,海商是朝廷稅賦的重要來源,如今正是要靠海路輸血遠征的時候,為了幾個發熱的病人就把港口卡死、把商人得罪光,未免小題大做、因小失大,主張“寬鬆些、靈活些”。
陳陽卻在聽完醫部和戶部、市舶司幾方的奏報後,態度異常堅決。
“疫病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在朝會上一錘定音,“今日松一個口子,放一艘有隱患的船進來,明日疫情在城裡蔓延開來,死的是成千上萬人,停的是整座城、整片海。到那時,損失的何止是幾個船期?朕寧可現在被商人罵,也不願日後去收滿城的屍首。醫部的隔離之法,是對的,朝廷全力支援,誰也不許拆臺。”
他同時也清醒地看到,光靠壓,是壓不服的。海商們反對,固然有貪圖便利的私心,卻也確有實際的難處——隔離誤了船期、壞了貨物,這個損失若全讓船東和水手扛著,換了誰都要拼命。防疫是天大的公事,可也不能讓守規矩的老實人平白傾家蕩產。這個“防疫”和“賠不起”之間的死結,必須解開。
於是,陳陽召醫部、戶部、星辰銀行和市舶司幾方,連夜議出了一套分攤的辦法。
其一,隔離觀察期間,船上船員、水手的口糧和基本用度,不由船東獨扛,由官府和船東按比例共同承擔,口岸平價、足量配送,絕不能讓守規矩的人在隔離期間餓肚子、受委屈。其二,因合規隔離而誤了船期、導致貨物損毀的,船東可以持口岸醫官開具的證明,向此前推行的航運保險票申請分攤補償——保險本就是為“沒料到的風險”設的,疫病封港,正是題中應有之義。如此一來,守規矩的船東,損失有了著落,便不必再為了怕賠本而鋌而走險。
“要讓人守規矩,就得讓守規矩的人不吃虧。”陳陽這樣總結,“光講大道理、讓人硬扛損失,那是逼著人去鑽空子;把他的後顧之憂解決了,他自然願意配合。防疫要硬,兜底要暖,兩手都得有。”
與此同時,對那些膽敢在疫病上動手腳的,陳陽毫不留情。
一個收了船東賄賂、違規開具放行憑據的口岸醫官,被審計和醫部聯手查實,當即革職下獄、從嚴問罪,行賄的船東也一併嚴懲、船貨扣押。陳陽借這樁案子明發告示:疫病關口,徇私枉法就是謀害千萬人性命,貪一文錢,也是重罪。這一記重錘敲下去,那些還想靠銀子開路、靠人情通融的,頓時噤若寒蟬。
泉州港有個老船東,起初鬧得最兇,罵得最響。可他一趟從南洋回來的船,正趕上隔離,在錨地停了些時日,期間官府和船東合夥供著船上的吃喝,一應不缺;後來同港另一艘偷偷摸摸混上岸、帶了疫病的船,連累一片街坊病倒,封了整條街,反倒是他這趟老老實實隔離的,平安無事,那點因延誤造成的貨損,又憑著醫官的證明,從保險票裡分攤回了大半。老船東心服口服,再到港口,逢人便說:“起先我也罵,如今才懂,官府這是在救咱們的命,也是在保咱們的飯碗。”
那段時日,口岸醫官林懷遠幾乎沒回過家。他帶著幾名醫學生,日夜守在錨地和病區之間,給隔離的船員逐一診脈、記錄氣色,指導人用艾草、藥石燻艙,教船員把飲水煮沸再喝、把汙物集中焚燒深埋。起初對他怒目而視的水手,後來見他不顧被傳染的風險,親自進病區照料病重者,還自掏腰包給吃不慣配給的水手添些鹹菜,態度也一點點變了。有個被他從高熱裡救回來的年輕水手,痊癒後紅著眼眶給他磕頭,說往後但憑醫官吩咐,隔離多少天都絕無二話。正是這些一線醫官的硬氣與仁心,加上朝廷的兜底之策,讓最初的牴觸,慢慢化成了配合。
鐵腕防控加上暖心兜底,各港的秩序很快穩住。隔離區外,商船有序等候;燻艙、查驗、分割槽收治有條不紊地運轉,疫情被死死摁在了萌芽裡,沒有一座港口、一座城市真正蔓延開來。
海港檢疫與疫病損失分攤的機制,就這樣在一場風波中紮下了根,把兇險的公共衛生,做成了一套商人承受得起、百姓也護得住的制度。
隔離剛見成效,醫部尚未來得及鬆一口氣,西線卻傳來一道讓陳陽眉頭驟緊的急報——西路軍挺進巴林的途中,一股跟進的僕從軍,竟差點在珍珠島上譁變。國內的防疫之仗剛剛穩住,遠在波斯灣的西路軍,卻在財富的誘惑面前,迎來了一場更考驗軍紀、也更考驗人心的硬仗。這一仗不見硝煙,卻比真刀真槍更能決定,大夏究竟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又究竟配不配得上它所到之處的那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