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那一夜,暴風雪如約而至。
西伯利亞的風雪,像是天地間無數把呼嘯的刀子,卷著雪沫,遮沒了星月,也遮蔽了一切聲響。雅庫茨克堡那一圈粗大的原木城牆,在白茫茫的風雪裡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這樣的天氣,連最耐寒的哨兵都縮在避風處,連眼睛都難以睜開——而這,正是趙二虎和伊萬他們選定的時機。
堡內,伊萬和幾名牽頭的低階哥薩克,早已做好了準備。
這些天,他們一面暗中聯絡同樣不願餓死的夥伴,一面小心翼翼地避開軍官親兵的耳目。暴風雪成了最好的掩護:巡夜的軍官躲進屋裡烤火,城牆上的哨兵縮成一團。夜半時分,伊萬抱著已經燒得迷糊的小兒子,妻子緊緊牽著大孩子,一行人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向約定的側門。側門旁,兩個被他們說動的哥薩克哨兵,緊張地點了點頭,幾人合力,緩緩抬起了那根沉重的門閂。
“吱呀”一聲輕響,被風雪的呼嘯蓋了過去。側門,從內部,打開了一道縫。
風雪中,早已潛伏在側門外的部族僕從軍,幾乎在門開的同一刻,便如沉默的狼群一般閃了進去。按照趙二虎事先的部署,部族兵的任務,是第一時間控制側門門洞和幾條主要街道,接應降者、維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亂生事。他們腳步極輕、動作極快,一隊釘死門洞,一隊順著牆根直撲城牆哨位,一隊引導著開門的哥薩克和他們的家眷,向指定的安全區域轉移。
幾乎與此同時,大夏的現代軍也動了。他們不進街巷,而是分成兩股,藉著夜視的器械,直撲兩處要害:一股壓制、監控堡內的炮位,防止死硬的炮手炸炮或調轉炮口;一股悄然包圍沙俄軍官的宅邸和親兵營房,封死所有出口。
堡內並非全無反抗。幾個軍官的親兵察覺異動,嚎叫著想要取槍、想要去敲鐘示警,可他們剛一冒頭,便被早有準備的現代軍火力死死摁住;一名頑固的軍官提著刀衝出來,想脅迫哥薩克們把門重新關上,被伊萬和兩個同伴撲上去死死抱住,扭倒在地。這點零星的抵抗,在裡應外合、周密部署的受降面前,連一朵浪花都沒翻起來,便被迅速平息。
風雪裡,還藏著一段驚心動魄。側門剛開,一條通往鐘樓的暗道裡,突然竄出兩個忠於軍官的火槍手,想摸上鐘樓敲鐘,把全城守軍都驚醒。埋伏在暗處的部族獵手眼疾手快,兩支淬了麻藥的短箭同時射出,那兩人悶哼一聲,栽倒在雪地裡,連鐘聲都沒來得及敲響。另一邊,炮位上一個死硬的老炮手,已經把火把伸向了火藥引信,想炸燬火炮、同歸於盡,監控炮位的現代軍狙擊手一槍打飛了他手裡的火把,猛撲上去將人制服。事後清點,正是這兩處被提前掐滅的險情,讓整場受降得以兵不血刃——趙二虎那一夜滴水不漏的部署,沒有一環是多餘的。
整場開城,幾乎沒有真正打響。從側門開啟,到門洞、街道、炮位、軍官宅邸盡在掌握,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當趙二虎在親衛簇擁下,踏著積雪走進雅庫茨克時,這座圍困了許久、曾被以為要死攻硬打的沙俄堡壘,已經安安靜靜地易了手。風雪依舊,堡內卻再沒有一聲抵抗的槍聲。
接下來,便是趙二虎反覆強調過的——如約行事,言出必踐。
天亮後,受降在堡中空地上有序進行。願走的哥薩克,被允許帶上自己的妻兒,一家人整整齊齊,絕不拆散;他們虔誠供奉的東正教聖像、十字架和禮拜之物,準其隨身帶走,大夏士兵秋毫無犯,連碰都不碰一下;他們個人的隨身財物,一件件登記清楚,登記之後仍歸本人所有,不搶不奪。
伊萬一家走出堡門時,他懷裡的小兒子還在發熱,卻已經被守在門外的軍醫接了過去,灌下熱湯、裹上厚毯。一個大夏軍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給伊萬的妻子遞上乾糧,透過通譯告訴她:“放心,孩子能救回來。”伊萬這個在冰血裡熬了八年、獻城時手都沒抖一下的漢子,望著懷裡死裡逃生的孩子、望著身旁再不會被拆散的家人,終於再也忍不住,單膝跪在雪地裡,朝著趙二虎將旗的方向,重重地低下了頭。
而該留下的,趙二虎一樣也沒有鬆口。
沙俄的軍官,全部留下,看押起來,等候甄別、審問;堡內的火槍、火炮、刀劍等所有武器,逐一封存、清點登記,一件不得損毀、私藏;這些年哥薩克們從周邊部族掠來的皮毛、財物,連同它們的來處、數目,一併清點出來,準備物歸原主、討還公道;那些被哥薩克擄掠、奴役的部族少年和婦孺,更是全部留下,由北路軍逐一核實身份、登記原籍,妥善安置,設法送他們回到自己的部落和親人身邊。
趙二虎還特意給了這些哥薩克另一條路:願走的,發給口糧和路資,禮送出境;願留的,也不強求,可編入匠籍,憑手藝吃飯,或是就地分地務農,在大夏的治下安家,從此受大夏律法的保護,與旁人一體當差、一體納糧,不再受軍官的欺凌。
有個鬚髮皆白的老哥薩克,名叫斯捷潘,年輕時被沙皇一紙命令徵發到西伯利亞,一待就是三十多年,故鄉的老屋早沒了親人,回去也是孤苦無依。他原以為戰敗之後,等待自己的不是被處死,便是流放為奴,已經把聖像抱在懷裡,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沒想到,大夏軍不僅沒殺他,還給他熱飯、給他氈毯,問他願不願留下,憑一手打鐵的好手藝,在軍站的工坊裡做工、領工錢。老人捧著熱粥,愣了半晌,渾濁的眼淚一顆顆砸進碗裡,最後重重地點了頭。後來,他成了軍站工坊裡手藝最好的鐵匠,還手把手教部族青年打製農具。像他這樣的人一多,曾經的仇敵,便在日復一日的勞作與公平的對待裡,慢慢化成了北境的新民。
許多在西伯利亞漂泊多年、早已無家可歸的哥薩克,思索之後,選擇了留下。
處置完人事,對這座堡壘本身,趙二虎同樣沒有一燒了之。
有人提議,沙俄的堡寨,留著終究是隱患,不如焚燬,免得日後再被敵人奪回去。趙二虎搖頭否決:“這麼結實的一座堡,燒了多可惜?它過去是沙俄欺壓部族、東侵的據點,從今往後,便是咱們大夏在北境的釘子。”
於是,雅庫茨克堡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就地改造為大夏北境的一座軍站。殘破的城牆加固修繕,堡內建起了電臺,讓這片幾千里無人煙的冰原,能與京師、與後方隨時通聯;設了醫棚,既給駐軍、也給周邊的部族看病;立起糧倉,屯儲糧食,既供軍用,也能在雪災時賑濟部族;還辟出一處貿易點,讓附近的獵民、牧民能用皮毛、漁獲,公平地換取鹽、茶、鐵器和布匹。一座曾經象徵著征服與奴役的敵堡,就這樣變成了大夏北境上集駐防、通聯、醫療、貿易於一體的溫暖據點。
軍站建成那日,趙二虎帶著人在堡前立了一根高高的旗杆。當大夏的旗幟在西伯利亞的狂風中緩緩升起、獵獵作響時,無論是留下的哥薩克工匠,還是趕來貿易的部族牧民,都仰頭望著那面旗。對他們而言,這面旗意味著舊日那種哥薩克騎兵說來就來、燒殺擄掠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意味著在這片酷寒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了一股講規矩、護弱小、能讓不同族群安穩共處的力量。冰原無言,卻把這一切,默默記在了厚厚的積雪之下。
對周邊那些世世代代被哥薩克劫掠、擄走孩子的部族來說,這一天更有著別樣的意義。當老巴圖陪著幾個部族頭人走進軍站,看到被救回來的擄民、看到清點出來準備歸還的皮毛、看到曾經不可一世的哥薩克堡寨插上了大夏的旗幟,這些在冰原上硬了一輩子的漢子,無不紅了眼眶。他們牽來最肥的馴鹿、捧出最好的皮毛,執意要獻給趙二虎。趙二虎只按價付了錢,又定下規矩:大夏在北境,不搶不奪、公平交易,部族的冬獵道、水源,大夏一體保護。從此,這些原本與大夏若即若離的冰原部族,真正地靠了過來。
雅庫茨克兵不血刃地易手,北路軍這一套“保家眷、保信仰、留證據、留人才、堡寨為我所用”的受降正規化,也就此成型,為日後一座座沙俄堡寨的歸降,立下了範本。大夏在西伯利亞腹地,穩穩釘下了又一顆釘子,戰線向北,平推了一大步。
只是,在清點那些從哥薩克手中繳獲的皮毛掠獲、梳理他們往來文書時,參謀們卻發現了一樁要緊的情報:在雅庫茨克以西更遠的地方,那座更大、更堅固的沙俄據點——託博爾斯克,已經接到了來自莫斯科的嚴令。命令只有冰冷的兩個字:死守。趙二虎站在地圖前,目光順著一條條河流向西望去,他知道,雅庫茨克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西邊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