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志沙漠邊緣的中軍大帳裡,李定國把各路將領召集到那張新繪成的水井圖前,立下了一套此後全軍上下都必須嚴格遵守的“綠洲規矩”。
“頭一條,也是鐵條——不打沒有水源保障的仗。”李定國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圖上一處處水井標記上,“在中原打仗,斷糧還能撐幾日;在這沙漠裡,斷了水,一天就能要了一支軍隊的命。從今往後,哪一路出兵,先算水:行軍路上有幾口井、能供多少人馬、萬一井被填了有沒有退路,算不清這幾筆,寧可不動,也絕不許逞能冒進。誰拿弟兄們的性命去賭沙漠裡的運氣,軍法從事。”
這一條,是他從沙漠的兇險裡摳出來的血淚教訓。他還下令,每一支隊伍都增配水車、水囊,沿途水井派兵看護、加以疏浚,寧可行軍慢些,也要讓每一個士兵、每一匹戰馬,都有乾淨的水可喝。
“第二條,對願意合作的小部落,不靠刀兵,靠好處。”李定國的語氣和緩下來,“鹽、藥材、布匹、茶葉、鐵器,這些咱們有富餘、而沙漠裡金貴的東西,拿出來,公平交易,絕不強買強賣;他們的井壞了,咱們派工兵幫著修;他們有了病患,咱們的醫官給治;哪個大部族仗著人多勢眾欺壓他們、搶他們的水井和羊群,咱們替他們撐腰。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給他活路、給他依靠,他自然向著你。”
“第三條,”李定國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對那些鐵了心與咱們為敵、頑固不化的部落,也不手軟。但怎麼打,有講究——先讓僕從騎兵上去試戰、消耗,讓他們在真刀真槍裡練出本事;咱們的現代軍,攥在手裡,只在最關鍵的時刻壓陣、收口,絕不衝在前頭,替僕從軍把仗全包了。”
有部將不太理解:“將軍,僕從騎兵戰力有限,讓他們先上,萬一吃了虧、崩了,豈不費事?不如咱們現代軍直接碾過去,乾淨利落。”
李定國搖頭:“你這是隻圖一時痛快。咱們萬里遠征,現代軍的人馬、彈藥、補給,都是有數的,金貴得很,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若大小戰鬥都靠咱們自己包打,敵人越打越多,咱們卻越耗越疲,遲早被拖垮。僕從騎兵是本地的人、本地的馬,熟悉沙漠、適應氣候,他們必須在一場場戰鬥裡成長起來,將來鎮守這片沙漠,靠的還是他們。咱們要做的,是他們啃不動時那記一錘定音的重拳,而不是處處替他們擋刀的保姆。記住,授人以漁,練兵也是這個理。”
這套“綠洲規矩”,很快便在內志的沙海上,顯出了威力。
最先靠過來的,是幾個長期被海利德殘餘和大部族壓榨的小部落。他們勢單力薄,世代守著幾口水井和小片椰棗林過活,卻屢屢被強橫的大部族搶走羊群、霸佔水井、勒索貢賦,苦不堪言。大夏軍到來後,非但沒有欺凌他們,反而以公道的價格用鹽、布換他們的羊和椰棗,派工兵幫他們淘清了一口淤塞多年的老井,醫官還治好了部落裡幾個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孩子和老人。
一個小部落的老酋長,捧著醫官遞來、治好了他孫兒的藥,渾濁的老淚縱橫。他找到李定國,透過通譯說了一番掏心窩的話:“我們在這片沙漠活了一輩子,見過的外來人,不是來搶我們的水,就是來搶我們的羊。只有你們,給我們修井、給孩子治病、買東西還照價給錢。這樣的軍隊,我們願意給你們帶路、告訴你們哪片沙海能走、哪口井是甜的。”
還有一支更小的部落,全族不過百餘口,賴以為生的一口古井前年塌了半邊,井水又苦又鹹,年輕力壯的陸續遷走,只剩些老弱守著等死。西路軍工兵營來了三個工兵,帶著工具,下到井裡清淤、砌石,足足忙了四天,竟讓那口枯井重新湧出了清甜的水。出水那天,全族的人圍著井口又哭又笑,老酋長顫巍巍地把第一瓢水捧給工兵,非要認這些東方來的軍漢做兄弟。從此,這支部落成了西路軍最死忠的前哨,哪片沙海起了陌生的駝鈴聲、哪支敵對部落往哪個方向移動,他們總是第一個趕著駱駝來報信。大夏給的不是金銀,是活下去的水和尊嚴,而這,恰恰是沙漠裡最能收買人心的東西。
很快,一個接一個的小部落,被實實在在的好處和庇護打動,紛紛歸附。他們給西路軍當嚮導、供情報,哪口井能飲馬、哪條沙梁後藏著人、哪個部落真心、哪個部落詐降,都源源本本地報上來,成了西路軍在沙漠裡最可靠的眼睛和腿腳。
當然,並非所有部落都吃這一套。
有一個以兇悍著稱的頑固部落,自恃騎兵驍勇、熟悉地形,又受了海利德殘餘的蠱惑,認定大夏軍是遠道而來、不慣沙漠的“軟柿子”,竟想趁西路軍立足未穩,一口吞掉這支前鋒,好立威於諸部。
這一日,他們集結了數百騎兵,趁著沙塵暴的掩護,向西路軍一處依託綠洲水井紮下的前哨,猛撲過來。
按照李定國定下的規矩,迎頭接戰的,不是大夏現代軍,而是嚴陣以待的僕從騎兵。這些時日,他們早已在水車和水井外圍,構築了簡易的工事:拒馬、壕溝、用沙袋壘起的掩體,把綠洲護得嚴嚴實實。頑固部落的騎兵呼嘯著衝來,卻被一道道障礙遲滯了衝鋒,僕從騎兵依託工事,沉著地放槍、放箭,一排排火力把衝在最前的敵騎撂倒。
敵人仗著人多,輪番衝擊,一度逼近了工事,戰鬥打得頗為激烈。僕從騎兵裡也出現了傷亡,卻沒有一個後退——他們身後,就是大夏軍壓陣的火力,更是這些天一點點建立起來的信心。
一個僕從騎兵的百夫長,胳膊中了一箭,咬著牙把箭桿折斷,嘶吼著指揮手下把一挺繳獲的舊槍架到沙袋上,死死封住左翼;還有年輕的騎兵,頭一回見這般陣仗,臉都白了,卻見身邊的夥伴沒退、身後的大夏軍旗沒倒,也壯著膽穩住了槍口。他們且戰且退、把敵人一步步往預設的開闊沙地裡引,看似吃力,實則陣腳絲毫不亂。李定國在高坡上冷眼旁觀,看著這支一度只會跟著主力撿便宜的隊伍,如今竟能獨立頂住兇悍騎兵的輪番衝擊,微微頷首——這些本地兵,終於被一場場硬仗,淬出了幾分精銳的模樣。
等到敵騎幾番衝鋒、人馬俱疲、陣形散亂之際,一直隱而未發的大夏現代軍,這才從側翼精準出手:幾挺機槍的交叉火力掃過,兩門輕便炮的炮彈落在敵騎最密集處,頃刻間,沙丘上血肉橫飛,敵陣徹底崩了。
這一仗,頑固部落的騎兵折損大半,殘部狼狽逃竄,再不敢言戰。而從頭至尾,大夏現代軍只在最後關頭出手,正面硬扛、獨立鏖戰的,是得到了淬鍊的僕從騎兵。經此一戰,僕從騎兵的信心和戰力,都上了一個臺階。
這一場戰鬥,被周圍許多觀望的部落遠遠看在眼裡。他們這下徹底看清了兩件事:其一,跟大夏作對、悍然來犯的,再兇悍也會被打得慘敗,這是“站錯隊”的代價;其二,跟大夏合作、守規矩的,能得到鹽、藥、庇護,還能在大夏的扶持下安身立命,這是“站對隊”的好處。
一處高沙丘後,一個帶著兩個兒子觀戰的部落酋長,看完了整場戰鬥,半晌無言。他原本受了海利德殘餘的蠱惑,也動過趁火打劫的心思,此刻卻只覺得後背發涼:那個撲上去的頑固部落,論兇悍不在自己之下,轉眼就被打得星落雲散;而那些早早歸附的小部落,卻在大夏的庇護下安然放牧、修井取水。他回頭看了看兩個兒子,只說了一句:“回去,備上最好的羊和最甜的椰棗,隨我去見東方來的將軍。”這樣的抉擇,在一座座沙丘後,同時發生著。
利害如此分明,原本騎牆觀望的部落,再無猶豫,一撥接一撥地遣使歸附。
靠著“水、鹽、藥、秩序”這四樣,加上“僕從軍主戰、現代軍兜底”的練兵之道,西路軍在內志沙漠邊緣,建立起了一套可以一處處複製的招附模型。不貪大、不冒進,綠洲為點、水井為線、歸附部落為面,大夏的影響力,正以一種緩慢卻紮實的方式,向沙漠深處滲透。
這一日,幾個最早歸附、與西路軍關係最親的小部落酋長,神色匆匆地結伴趕來中軍,帶來了一個讓李定國神色一凜的警訊:在沙漠更深處,一股由多個頑固部落和海利德殘餘糾合而成的、規模頗大的部落聯軍,正在集結。他們看出了大夏軍步步為營的意圖,想趁著西路軍前鋒深入、立足未穩,集結優勢騎兵,一口把這顆扎進沙漠的釘子拔掉。一場敵眾我寡、考驗西路軍沙漠戰法成色的硬仗,已在地平線那端,捲起了漫天的黃沙,裹挾著肅殺之氣,正一步步、不可阻擋地悄然逼近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