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井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海利德諸部那根擰在一起的繩,終於開始一根根崩斷。
最先撐不住的,是一個以採撈珍珠為生的部族。
這部族不擅征戰,卻把持著阿赫薩近海最肥的幾片珠場,靠著採珠、販珠過活。圍井一起,商路斷絕,他們的珍珠運不出去,換不回糧食和日用;更要命的是,聯盟裡主戰的幾部素來強橫,逼著他們出騎手、出糧草,還要把族裡的採珠人編成敢死隊去填井臺的槍口。部族首領盤算了又盤算,再這麼被主戰派綁著戰車往下衝,珠場要廢、族裡的青壯要死光,橫豎是個亡族的下場。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這部族派了最信任的次子,由李定國先前放歸的俘虜引路,悄悄摸進西路軍大營,帶來了一個讓眾將精神一振的訊息——他們願意獻寨。
“我父親說,”那年輕使者跪在帳中,透過通譯一字一句道,“只要大夏肯保我族的珠場、船隊和牧場,不遷我族、不掠我族,我族願第一個開啟寨門,還願把主戰派在每口水井、每道沙梁後的佈防,盡數指給天軍。”
李定國沒有立刻應承,只問:“你們想要的,本官聽見了。可你們怕的是什麼,也一併說了吧。”
那使者咬了咬牙,道出了真正的條件:“我族還求天軍一件事——把那些被各部族當成債奴的採珠人,放了。”
原來在這片地方,許多窮苦採珠人因還不上高利貸,被各部族頭人扣為債奴,世代在沒有任何護具的情況下潛海採珠,溺死、病死、被打死的不計其數,形同牲口。這個採珠部族裡,就有不少這樣的債奴,他們的首領想借大夏之手,把這些可憐人解救出來——這既是積德,也能讓他部族裡的採珠人真心歸附。
“債奴……”孫傳庭與李定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你回去告訴你父親,”李定國緩緩開口,“獻寨,大夏歡迎;保他的珠場、船隊、牧場,只要他守規矩,大夏可以應。至於釋放債奴——”他頓了頓,聲音重了幾分,“這一條,不用他求,本就是大夏要立的規矩。人生而不是誰的牲口,欠債該還,但還不上就世代為奴、任打任殺,這種事,在大夏的旗影之下,不許再有。”
那使者聽得眼眶發熱,連連叩首。
但李定國隨即話鋒一轉,立起了分明的界限:“不過,有幾句話,也要先說清楚。第一,你族把債奴的名籍交出來,多少人、從哪來、欠了誰的債,逐一寫明,由我軍法隊一戶戶核實,是債奴的,當眾釋放、登記安置;若是把自由民、別族的人也混進來冒領,那是欺瞞,軍法不容。第二——”
他目光一厲:“你族獻寨、歸附,是好事,但大夏不許你族藉著天軍的兵威,去吞併、報復別的部族,更不許借我們的刀,替你族報私仇、搶牧場。誰的歸誰,一切按規矩來,有爭端,找軍管府公斷。這兩條,你父親若能應,此事便成;若應不下,那就當今夜你沒來過。”
使者一怔,隨即鄭重應下。他原以為這些漢人遠來,正巴不得有人當先鋒、替他們打,必會縱容自己部族藉機擴張,沒想到對方把這層也看得透透的、堵得死死的。這份清醒,反倒讓他更添了幾分敬畏。
接下來的兩日,軍法隊和通譯們忙了起來,逐一核實那部族交出的債奴名籍,甄別真假、釐清來歷,又暗中派人去摸清主戰派諸井的佈防。一張裡應外合、分化破盟的大網,悄然張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採珠部族暗通大夏的訊息,終究還是走漏了。
主戰派的幾個首領又驚又怒。他們深知,一旦有人開了獻寨的頭,被圍得本就人心浮動的其餘部族必會群起效仿,聯盟將土崩瓦解。當務之急,是趕在大夏接應之前,先把這個“叛徒”部族連根拔掉,用血腥震懾住所有還在動搖的人。
於是,就在第三日深夜,主戰派集結了三百餘騎兵,對採珠部族的營地發動了突襲,想一舉踏平營寨、擄走其族老和珠場。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穩操勝券的夜襲,卻一頭撞進了李定國早就布好的口袋。
李定國早知主戰派不會善罷甘休,採珠部族營地的兩翼和後方,早就埋伏了波斯僕從營和土庫曼騎兵,幾門輕便野戰炮也悄悄推上了沙梁,只等他們來。
夜色中,喊殺聲驟起。主戰派騎兵剛衝進營地外圍,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採珠人,而是一道道交錯的壕溝、鹿砦和潑灑過來的密集彈雨。兩翼伏兵同時殺出,火把通明,把戰場照得雪亮,野戰炮的霰彈在馬群裡犁出血路,土庫曼騎兵從側後包抄,死死封住了退路。
採珠部族的青壯也在族老帶領下,拿起武器守住自家營地——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一戰若敗,便是亡族滅種,因而人人死戰。
主戰派的頭領起初還仗著人多,嘶吼著組織衝鋒,想從正面撕開一道口子。可他們的戰馬剛越過第一道壕溝,便被暗藏的鹿砦絆倒,馬上的騎手重重摔落,隨即被工事後的排槍放倒。李定國站在高坡上,冷靜地排程著各隊:左翼土庫曼騎兵何時壓上、炮隊往哪個人群密集處打、採珠青壯何時出擊,一道道軍令清晰而果決。
一枚照明彈騰空而起,慘白的光把夜戰場照得纖毫畢現,本就心虛的主戰派騎兵驟然暴露在光下,連對方有多少人馬都看不清,軍心先亂了三分。野戰炮抓住時機,兩輪霰彈貼著地面掃出,衝在最前的馬群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連成一片。與此同時,兩翼的波斯僕從營齊聲吶喊,挺著刺刀反壓上來,土庫曼騎兵則繞到後方,把主戰派最後的退路也掐斷了。
有個主戰派的小頭目拼死衝到營地邊,眼看就要翻過矮牆,卻被一名守營的採珠青年一魚叉捅下馬來——那青年的父親正是被這一部族逼成債奴、活活累死在海里的,這一叉,積蓄了多少年的血恨。
腹背受敵之下,主戰派的夜襲迅速變成了一場潰敗。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兵衝不動工事、逃不出包圍,不過一個多時辰,便丟下數十具屍首狼狽潰逃,還有上百人被俘。經此一戰,主戰派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壓制諸部,而採珠部族則在大夏的庇護下站穩了腳跟。
天亮後,被解救的債奴們在軍法隊主持下當眾鬆綁、除名。許多為奴半生、鬢髮花白的老採珠人,捧著寫著自己恢復自由身的文書,跪在沙地上號啕大哭,對著大夏的旗幟一遍遍地叩首。
有個叫尤素福的老採珠人,七歲就因父親欠債被賣為奴,在海底採了四十多年珠,雙耳被海水壓得失聰,一條腿被鯊魚咬瘸,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當軍法官親手把自由文書塞進他粗糙的掌心、告訴他往後再沒人能買賣他、採一顆珠便能得一份工錢時,老人茫然了很久,忽然掙扎著匍匐到李定國馬前,渾濁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沙:“將軍,我……我真的自由了?不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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