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名叫賽義德,是摩卡港數得上號的咖啡商人。
摩卡,位於紅海另一側的葉門海岸,自古便是咖啡的故鄉與集散地。那一袋袋經過烘焙、研磨、衝煮後香氣濃烈的黑色豆子,被商人們用船運到阿拉伯、波斯,乃至更遠的地方,成了上流社會和港口酒館裡最時興的飲品,也養肥了摩卡一城的商人。
在摩卡,漫山遍野種著咖啡樹,紅果採摘下來,去殼、晾曬、烘焙,整座城都浸在那股焦香裡。港口的咖啡館,是水手、商人、掮客們交換訊息的去處,一杯滾熱的咖啡下肚,再疲憊的人也能精神抖擻地談上半天買賣。賽義德便是從這樣一間小咖啡館起家,幾十年間,把生意做到了紅海各港。他比誰都清楚,這門生意的命脈,全系在海路是否太平上——一旦航道斷絕、兵禍臨頭,再好的咖啡豆也運不出去,堆積如山,只會爛在倉裡。也正因如此,當奧斯曼的盤剝日重、又聽聞東方艦隊橫掃印度洋而來,他比那些抱著刀槍的武士,更早地動了改換門庭的心思。
賽義德世代做這門生意,在紅海沿岸人脈極廣,商船往來於摩卡、吉達、蘇伊士之間,對這片水域熟得如同自家的掌紋。
登上大夏旗艦,親眼見到那些如山一般巍峨、火炮森然的鉅艦,賽義德心中最後一絲輕視也蕩然無存。他被引到盧象升面前,恭敬地行了禮,命隨從抬上幾隻精緻的木箱——裡面,是上好的摩卡咖啡豆,還有一套烹煮咖啡的銀器。
“尊貴的將軍。”透過通譯,賽義德言辭懇切,“這是摩卡最好的咖啡,願為將軍洗去海上的風塵。我此來,是替摩卡一城的商人,向將軍表達誠意。摩卡是商港,不是軍堡,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只求海路平安、買賣興隆。若大夏願意保護摩卡的商路、給摩卡商人一個通商的位置,我們願以最低的稅、最充足的淡水和補給,迎接大夏的船隻。”
他一邊說,一邊命人當場烹煮咖啡。不多時,一股奇異而醇厚的濃香,在艙中瀰漫開來。深褐色的液體斟入瓷杯,熱氣嫋嫋。
盧象升以禮相待,端起一杯,淺嘗了一口。那味道初嘗微苦,回味卻甘,確有提神醒腦之效。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命人收下這些咖啡,交給後勤與醫官去研究——看看這東西在水手裡能不能用來提神、長期飲用有無妨害,若真是好東西,日後未嘗不能成為一門生意。
但盧象升心裡清楚,賽義德獻上的是咖啡,他想要的,卻絕不止是一樁咖啡買賣那麼簡單;而他盧象升真正想從這位摩卡商人身上得到的,也同樣不是幾箱咖啡豆。
一番寒暄、讓賽義德放鬆下來之後,盧象升話鋒一轉,看似閒聊般,問起了紅海的情形。
“賽義德先生,你的商船常年往來紅海,想必對這一帶,熟得很。”盧象升語氣和緩,問題卻一個比一個要害,“我且問你,紅海沿岸,奧斯曼人修了哪些炮臺?都在什麼位置?炮是多大的口徑、有多少門?各處守軍,是怎麼換防的?巡哨的船隻,什麼時辰出海、走什麼路線、幾日一輪?還有,從這紅海口北上,水道怎麼走、季風什麼時節最順、沿途哪裡能補到淡水和柴薪?”
這一連串問題,看似隨意,卻刀刀見血,問的全是紅海的軍事命脈。
賽義德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這位東方將軍,要的根本不是咖啡,而是一張能指引大夏艦隊北上紅海的“活海圖”。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他是個商人,求財而已,對奧斯曼本就談不上什麼忠心;奧斯曼的稅官這些年橫徵暴斂,早已讓紅海商人怨聲載道。若能用這些他本就爛熟於心的訊息,換來大夏對摩卡商路的庇護、換來一個新的強大靠山,這筆買賣,對他而言,實在划算。
於是,賽義德也不藏著掖著,揀自己知道的,一一答來:哪處海岸有炮臺、哪處的炮是嚇唬商船的老舊貨、哪處守軍其實空虛、巡哨船習慣在哪片海域偷懶、哪幾個月刮北風利於北上、哪一處暗礁最險、哪一個港灣能補到甜水……他在紅海行走半生,這些東西張口就來,細緻得驚人。
盧象升聽得專注,旁邊的文書與領航員飛快地記錄、標圖。但他並沒有因為賽義德的“知無不言”就全盤照收。
“賽義德先生,你提供的這些,很有價值。”盧象升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不過,本將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你說的每一處炮臺、每一條巡哨路線,我都會派人去逐一核實。商路往來,你或許看得清;可軍事虛實,守軍會藏、會變,也可能故意擺出樣子給人看。所以,你說的,我只作參考,必須核驗之後,才會採信。你若有誇大、有誤,甚至受人指使、故意餵我假訊息,一旦查實,今日的交情,便一筆勾銷,後果你自己清楚。”
說這話並非恫嚇。賽義德前腳剛走,盧象升後腳便把任務派了下去:領航隊照著他說的炮臺位置,趁夜駕快艇遠遠去實地察看,數清楚到底有幾座、炮位朝向如何;偵察的船隻則在巡哨船出沒的海域潛伏,掐著時辰核對它出海、回港的規律,看是否真如賽義德所言。他還特意交代,凡是賽義德提供的軍情,都要再從印度商人、阿拉伯水手、乃至俘獲的奧斯曼小兵口中,從第二、第三條渠道去印證,三廂對得上,才算數;只要有一處對不上,整條訊息都要打上問號、重新再查。盧象升深知,一個逐利的商人可以是好眼線,卻絕不能成為唯一的眼睛。
賽義德連忙起身,表示自己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盧象升卻又接著說了第二層,更是清醒:“還有一樁,你也要明白。你是摩卡的商人,你願意與我通商、示好,這是你的事,我歡迎。但你一個商人的歸順,不等於摩卡的守軍就歸順了,更不等於奧斯曼就把紅海讓給我了。本將絕不會因為你說了幾句軟話、獻了幾箱咖啡,就天真地以為摩卡已是囊中之物、奧斯曼不堪一擊。奧斯曼的軍力究竟如何、炮臺究竟能不能打,我自有獨立的判斷,要靠我的眼睛、我的偵察去確認,而不是靠商人的態度來下結論。這一點,你我都要拎得清。”
這一番話,說得賽義德心中凜然。他原本還存著幾分“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便能引導這支大軍行動”的小心思,此刻徹底收起——這位東方將軍,客氣歸客氣,心裡卻跟明鏡一樣,半點都不好糊弄。
談到最後,雙方算是初步搭上了線,各取所需:賽義德答允回去後,把更詳盡的紅海航道與軍情,陸續送來,並暗中聯絡其他受奧斯曼盤剝的紅海商人;盧象升則給了他一個原則性的承諾——大夏艦隊保護一切合法、和平的商路,凡願遵守大夏規矩、公平納稅的商人,無論來自何方,其商船與貨物,都能得到大夏艦隊的護航與公平對待。
但盧象升始終沒有與賽義德私下訂立任何排他的密約,也沒有承諾會為了摩卡商人去立刻攻打誰。他要的,是敞開的、公平的、由大夏主導的秩序,而不是被某一個商團綁架的私下交易。
賽義德離去時,心滿意足又滿懷敬畏。他彷彿已經看見,一個由東方鉅艦守護、商路暢通、稅賦公道的新紅海,正在向他招手。這道由摩卡方向開啟的小小缺口,也讓南路軍在不動刀兵的情況下,把情報的觸角,悄悄伸進了紅海腹地。盧象升所確立的“通商為餌、情報為實、軍事判斷獨立”的原則,更將在此後的紅海經略中,一次次顯出其老辣與穩健。
只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賽義德的船隻,連日頻繁出入這支東方鉅艦編隊,終究沒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奧斯曼紅海艦隊的一名巡哨軍官,早就在留意這支突然出現在南口的龐大艦隊。他注意到,一艘掛摩卡旗號的商船,三番五次地在東方鉅艦之間往返,每次停留都不短,離艦時吃水明顯變淺——卸下的,顯然不只是貨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這一異動層層上報。紅海艦隊的帕夏聞訊,本就對東方人闖入自己的地盤極為忌憚,當即判斷這些商人是在向東方人遞送紅海的虛實。他一面派人去摩卡盤問、敲打賽義德等人,一面下令艦隊主力拔錨,向南壓去,既要監視東方艦隊的動向,也要給那些膽敢“通敵”的商人一點顏色看看。平靜了沒幾日的紅海南口,戰雲,又一次悄然聚攏。
紅海上,奧斯曼帝國那支一直冷眼旁觀的艦隊,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一道道命令自北面的軍港悄然下達,一支奧斯曼艦隊,開始拔錨轉向,朝著紅海南口的方向,緩緩調動過來,平靜的海面之下,兩支艦隊的第一次正面較量,已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之下,悄然醞釀、步步逼近,只待一個爆發的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