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南口的海面,風平浪靜,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此前察覺到摩卡商人頻繁出入東方艦隊、又驚聞這些東方人竟在測繪紅海航道,奧斯曼紅海艦隊的帕夏,終於坐不住了。他派出了三艘主力戰艦,扯著奧斯曼的星月旗,耀武揚威地直逼南路編隊錨泊的海域,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為首的奧斯曼戰艦,透過旗語和一通生硬的喊話,向南路艦隊發出了強硬的警告:紅海,是奧斯曼帝國的“內海”,容不得外邦艦隊擅闖;命令大夏艦隊,立刻起錨、離開這片水域,否則,便要以入侵者論處、武力驅逐。
喊話聲順著海風,飄到南路旗艦的甲板上,氣焰囂張,咄咄逼人。
那奧斯曼艦長名叫賽利姆,自恃紅海是奧斯曼的內湖,又從沒見過東方艦隊的真正戰力,竟下令戰艦大搖大擺地從南路編隊前方橫切而過,船舷上計程車兵故意敲著盾牌、吹著號角示威,炮門一扇扇開啟,做出隨時開火的姿態。通譯薩利姆聽著對方越來越難聽的叫罵,臉色鐵青,轉頭向盧象升低聲道:“將軍,他們罵咱們是從東方來的海盜,說這片海連一條魚都歸蘇丹管,要咱們跪下聽令,不然就把船鑿沉、把人賣到奴隸市場。”周圍的水手聽得雙拳緊握,指甲都掐進了肉裡。鄭旺更是氣得冷笑:“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艦隊上下,頓時群情激憤。不少年輕的軍官、水手,紛紛請戰,說奧斯曼人欺人太甚,不如趁此機會,狠狠幹他一仗,讓他知道知道大夏艦隊的厲害。鄭氏教官鄭旺,也按刀而立,等著盧象升的將令。
旗艦的艦橋上,盧象升卻異常沉著。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那三艘步步逼近的奧斯曼戰艦,又看了看海面上己方的編隊構成,腦中飛快地推演著。
他很清楚,眼下還不是與奧斯曼全面開戰的時候。南路艦隊萬里遠征,重在立足、通商、掌控航道,若在此時此地,因為對方几句挑釁便貿然擊沉其戰艦、結下死仇,只會把整個奧斯曼帝國,乃至其背後龐大的宗教與地方勢力,一股腦推到對立面,正中那些想把水攪渾的人的下懷。這第一炮,要打,但必須打得有分寸——要打出大夏的實力與決心,讓對方知難而退;卻又不能真的擊沉對方、釀成無法挽回的全面開戰。
“都穩住,聽我號令。”盧象升的聲音不高,卻讓躁動的甲板瞬間安靜下來,“他要嚇唬咱們,咱們就讓他好好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艦隊。但記著——今天這一仗,是威懾,不是開戰,誰也不許擅自擊沉敵艦,違令者,軍法從事。”
他隨即下達了一連串有條不紊的命令。
第一步,是“收”。盧象升下令,讓編佇列在外側的僕從艦隻和滿載物資的補給船,按照演練過的隊形,有序地後撤,退到後方的安全陣位。這些船隻戰力有限、又金貴得很,絕不能在雙方對峙、擦槍走火的當口,暴露在對方炮口之下。撤,不是膽怯,而是把脆弱的部分護好,騰出乾淨的戰場,讓真正的主力,毫無牽掛地亮劍。
第二步,是“列”。隨著一聲令下,南路編隊中那幾艘最精銳的現代戰艦,汽笛長鳴,緩緩前出,在海面上排成一道威嚴的戰列線。黝黑的炮衣,被水兵們一一掀開,露出一門門寒光閃閃、口徑驚人的主炮;炮塔在液壓機構的驅動下,緩緩轉動,調整著角度。龐大的艦體劈開海浪,如山嶽般壓向當面之敵,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隔著海面,便向奧斯曼戰艦籠罩過去。
第三步,是“鎖”。艦橋內部,現代戰艦的火控系統全速運轉。雷達的電波,無聲地掃過海面,三艘奧斯曼戰艦的距離、方位、航速,乃至海浪的起伏、風向的修正,都被精確地測算、解算,轉化為一組組射擊諸元。主炮的炮口,在火控系統的引導下,悄無聲息地,牢牢鎖定了目標。
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卻又從容得如同一次例行演練。
反觀對面的奧斯曼戰艦,還在用老舊的方式,靠水手的肉眼和經驗,笨拙地估算著距離、調整著炮位。他們的火炮,射程近、精度差,想要命中,必須把船開到離目標很近的位置;而他們甚至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從進入這片海域起,就已經被對方的炮火,死死地咬住了。
“主炮,警告射擊。”盧象升放下望遠鏡,平靜地下達了命令,“目標——敵旗艦桅杆前方,越過艦身,在它身後海面彈著。記住,是警告,不是命中。”
“轟——!”
隨著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現代戰艦的主炮,噴出橘紅色的巨大焰團,一發炮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越過遙遠的海面,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精準,幾乎是擦著奧斯曼旗艦那根高聳的主桅杆頂端,飛掠而過,隨即,在它身後不過數十步的海面上,轟然炸開!
剎那間,沖天水柱裹挾著海水與硝煙,在奧斯曼戰艦的眼皮子底下,拔地而起,足足有數丈之高,又嘩啦啦地砸落下來,鹹澀的海水,澆了那艘戰艦甲板上的官兵一身一臉。
整個海面,彷彿都在這一炮的餘威下,安靜了一瞬。
奧斯曼旗艦上,從艦長到水手,全都僵在了原地,臉色煞白、冷汗涔涔。他們不是沒見過海戰、沒聽過炮聲,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炮——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們的火炮連邊都摸不到,對方卻能想打桅杆就擦著桅杆、想炸身後就炸在身後,分毫不差。這一發炮彈,看似沒有傷他們分毫,卻比直接命中,更讓他們魂飛魄散。因為它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們一個殘酷的事實:對方不是打不中,而是不想打中;只要對方願意,下一發炮彈,就能精準地落在他們的彈藥艙、艦橋、或者他們任何人的頭頂。
這,就是代差。是射程的代差,是精度的代差,更是兩個時代海軍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
賽利姆艦長死死盯著身後那根還在滴水、被炮彈氣浪削斷了一截旗繩的主桅,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打了半輩子海戰,深知在顛簸起伏的海面上、隔著這麼遠,讓炮彈擦著桅杆掠過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本事——他麾下最好的炮長,也得把船逼近到百步之內,還要看天公作不作美,才敢說有幾分把握。對方這一炮,分明是把距離、風向、浪湧,乃至他這艘船的每一寸,都算得死死的。他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方才自己橫船示威、敲盾叫罵的那副模樣,在對面看來,恐怕就像一個在大人面前揮舞木刀的孩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三艘奧斯曼戰艦,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在海面上僵了許久。對方那黑洞洞的主炮,始終穩穩地指著他們,像一柄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利劍。奧斯曼艦長握著佩刀的手,抖個不停,他終於明白,自己方才那番“武力驅逐”的叫囂,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是何等的可笑與不自量力。繼續往前,無異於自尋死路;可就這麼退了,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也沒法向帕夏交代。
對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持續著。盧象升也不催,只是讓戰列線穩穩地壓著,炮口冷冷地指著,給對方留出權衡和退卻的餘地——他要的,就是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壓迫感。
終於,奧斯曼艦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頹然地下達了掉頭的命令。三艘來勢洶洶的戰艦,調轉船頭,灰溜溜地向來路退去,那面星月旗,在海風中顯得格外狼狽。他們甚至退得很遠之後,仍心有餘悸地回頭張望著,生怕那奪命的炮火,會從身後追來。
“將軍,追不追?”鄭旺望著敵艦退去的方向,意猶未盡。
“不追。”盧象升斬釘截鐵,“窮寇莫追,何況咱們本就沒想真打。把他們打疼、打怕、打明白就夠了。傳令,各艦保持陣位,補給船和僕從艦歸建,加強戒備,提防他們去而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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