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在大帳裡那番駁斥,雖然把波斯舊臣當面頂了回去,卻沒能讓這群被世仇燒紅了眼的人,徹底死心。
在他們看來,大夏軍越是不肯屠城掠財,就越是“迂腐”、越是“放著便宜不佔”。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換著法子、變著花樣,繼續在營中四處活動、煽風點火。
今日,他們對著相熟的將領,哭訴奧斯曼當年如何攻破薩法維的城池、如何屠戮他們的族人、如何凌辱他們的妻女,一樁樁血淚舊事,聽得人惻隱;明日,他們又把一份份標註著“世仇之家”的圖卷,送到各級軍官手裡,暗示城破之後,該拿哪些人開刀。
更有甚者,一名波斯舊臣,竟直接向李定國的前鋒營,獻上了一條在他看來“兩全其美”的毒計:城破之後,不必大夏軍自己動手髒了手,只需放開韁繩,讓懷著深仇的波斯僕從營和各部降兵,去“自行處置”那些奧斯曼的官吏、軍眷和依附者——屠幾座頑抗的城池立威,再把俘獲的人口掠賣為奴、換取軍資。
如此一來,仇,是波斯人報了;惡名,卻可以推給“降兵軍紀渙散”;而大夏,既震懾了敵人,又得了財貨,豈不妙哉?
這條毒計,陰狠就陰狠在,它想把大夏軍,架在火上,一步步拖進屠戮與掠賣的泥潭,還自以為替大夏找到了一塊遮羞布。
訊息彙總到孫傳庭案頭,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意識到,此事絕不能只在私下裡駁斥幾句便算了——大戰在即,十餘萬大軍、成分複雜的各路僕從軍,若不把“為誰而戰、底線何在”這件事,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釘死,那麼城破之日,便是禍亂之始。
於是,他下令,升中軍大帳,召集全軍所有參將以上的大夏將領、以及各路僕從軍的大小頭目,一個不落,當眾議事。
那一日,中軍大帳,甲士林立、氣氛肅然。
那幾位波斯舊臣,也被“請”到了帳中,站在一側,尚不知這位素來沉穩的大帥,要做什麼。
孫傳庭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帳中黑壓壓的將領、頭目,開口了。
他沒有繞彎子,先把那幾日波斯舊臣種種“以牙還牙、屠城立威、掠賣人口”的進言,一五一十,當眾點了出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波斯舊臣的臉,騰地紅了,還想爭辯:“大帥,奧斯曼人是我們的世仇,也是大夏的敵人!對仇敵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屠城立威,方能讓沿途城池,聞風喪膽、不戰而下啊!”
“糊塗!”
孫傳庭陡然提高了聲音,一聲斷喝,震得大帳嗡嗡作響,“到了今日,你還在用你那點私仇,揣度我大夏的征途!”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把這番道理,講得透徹淋漓。
“我且問你,大夏西征,萬里迢迢,究竟是為了什麼?”
孫傳庭自問自答,聲如金石,“不是為了替你薩法維王朝復國,不是為了給你們這些舊貴族,報幾代人的家仇,更不是為了到兩河來,燒殺擄掠、發一筆橫財!大夏西征,為的是打通商路、立住秩序、護住邊民和商隊的安寧,為的是讓這片土地,從此不再有奧斯曼稅官的橫徵暴斂、不再有盜匪和奴隸販子的橫行!這,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師,是來安天下的,不是來當誰手裡那把報私仇的刀的!”
他目光如電,逼視那舊臣:“你口口聲聲,要屠城立威。好,本督就跟你算算,這‘威’,立起來的是什麼——今日我大夏若在巴士拉屠一座城、掠一地民,明日,整個兩河、整個信仰世界,就都會把大夏當成吃人的豺狼!到那時,原本可以開城歸附的,要拼死抵抗;原本可以為我所用的,要跟我死戰到底;往後,我大軍每過一口井,都要先填進去幾條性命去奪,每走一條路,都要枕著屍骸去鋪!你以為屠城是捷徑,在本督看來,那是自絕於這片土地、是把萬里征途,變成寸步難行的血海深淵!這種‘威’,我大夏,立不起,也不屑立!”
一番話,擲地有聲,說得那波斯舊臣,面紅耳赤、啞口無言,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帳中各路將領、頭目,也都聽得心頭劇震,如醍醐灌頂。
孫傳庭環視全場,語氣轉為肅殺,正式立下三條鐵一般的軍紀,令書記官當場記錄、曉諭全軍、上下共遵。
“第一條,分清敵我,只打該打之人。”
他一字一頓,“我大軍的刀槍,只對著三樣:奧斯曼的正規軍隊、橫徵暴斂的稅官、以及負隅頑抗的武裝據點。除此之外,不許妄動刀兵。”
“第二條,平民、降兵、信仰之地,一體保護。”
他繼續道,“凡放下武器的降兵,不殺,與我傷兵一體救治;凡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無論族屬、信仰,秋毫無犯;清真寺、學堂、祠堂這些地方,一律不得驚擾、不得駐軍、不得損毀。敢有違者,軍法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