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沈硯青,搶修隊裡沒人不豎大拇指。
他是江南一戶織工的兒子,爹死得早,娘靠替人漿洗供他讀書。
新朝開了工部學堂,不收束脩還管飯,他便一頭紮了進去,憑著一股別人沒有的痴勁,啃下了電學、機械一門門功課,尤其痴迷於“讓機器在最冷、最熱、最苦的地方也能轉起來”。
畢業時,先生們都想留他在京師的工坊裡,安穩、有前程,可北疆一告急、搶修隊一招人,他卻第一個報了名。
同窗問他圖什麼,他摸著後腦勺笑:“咱們造的這些電臺、機器,到底經不經得起冰原的凍,不親自去看看,這輩子心裡都不踏實。再說了,前方的弟兄等著用呢。”
北上這一路,他是隊裡最年輕的,卻也是最肯吃苦、最愛琢磨的一個,誰的手凍僵了,他搶著替人幹活;哪臺機器有了疑難,他熬通宵也要弄明白。
誰也沒想到,這個總帶著一臉憨笑的年輕人,會把命,永遠留在那片雪原上。
沈硯青犧牲的那場暴風雪,來得又急又猛。
那是搶修隊北上後,要打通的最後一段、也是最偏遠的一段線路。
一座扼守河谷的前沿哨站,電臺在暴風雪中徹底啞了火,而據此前的情報,一支俄軍運糧隊,極可能趁著這場風雪,從那片河谷透過。
哨站若不能及時恢復通訊、把敵情報出來,前方設伏的隊伍,就可能錯失戰機,甚至反被打個措手不及。
沈硯青帶著兩個工程兵和一臺搶修好的保溫電臺,冒著風雪出發了。
越往前走,風雪越大。
白毛風捲起雪沫,打在臉上像刀割一般,能見度不過幾步,天地間一片混沌,連熟悉道路的嚮導都不敢大意。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深的積雪裡跋涉,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等跌跌撞撞趕到哨站,三個人幾乎都成了雪人。
來不及喘息,沈硯青立刻投入搶修。
他發現,哨站的電臺,不只是電池凍壞,連關鍵的元件也在低溫下出了故障,必須用帶來的備件更換、重新除錯。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隨行馱運物資的雪橇,在風雪中翻覆,原本為哨站通訊兵和搶修隊準備的一套備用保溫裝置,連同取暖的炭火,遺失了大半。
冰原上的夜,冷得能要人命。
哨站裡,幾個日夜值守的通訊兵,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發抖,卻還死死守著崗位——他們要等電臺修好,第一時間把敵情發出去。
而搶修,又必須有人在低溫下,長時間裸露著雙手,去精細地操作那些細小的零件、接線。
沈硯青沒有半分猶豫。
他把僅剩的、能正常工作的保溫裝置和暖袋,一股腦塞給了哨站的通訊兵,又把自己身上那件質量最好的防寒大衣,脫下來,披在了年紀最小、凍得直打哆嗦的一個通訊兵身上。
“你們得守著電臺、等著發報,不能倒下。”
他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故作輕鬆地說,“我年輕,火力壯,扛得住。”
就這麼,他只穿著單薄的衣物,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裡,裸著雙手,一干就是兩三個時辰。
手指凍僵了、不聽使喚了,他就湊到嘴邊,用僅存的熱氣哈一哈、在懷裡焐一焐,緩過一點知覺,接著擰螺絲、接線路、調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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