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大夏五路遠征,開疆萬里,捷報頻傳,國威之盛,曠古未有。
可盛世的另一面,是實實在在的耗費——造艦、鑄炮、修鐵路、運軍需、發撫卹,哪一樣都要花錢;徵發的民夫、抽調的物資、邊疆的安置,也都落在帝國這架龐大的機器上。
日子久了,民間難免有了些不一樣的聲音。
引爆這場風波的,是江南一家頗有影響的民間報紙。
那家報紙的主筆,是個屢試不第、卻以敢言著稱的老書生。
他在報上發了一篇長文,標題就扎眼得很,大意是質問:仗,是不是打得太遠了?
從日本打到紅海,從冰原打到沙漠,萬里迢迢,填進去多少銀子、多少兒郎?
百姓的賦稅、徭役,是不是太重了?
開疆拓土,揚的是朝廷的國威,可這榮光,尋常百姓又得著幾分實惠?
文章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言辭極為尖銳,字裡行間,都是對遠征的質疑和對民生的憂慮。
文章一齣,頓時在民間激起了不小的議論。
茶館酒肆、碼頭坊間,爭相傳閱,有人拍案叫好,說這文章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也有人搖頭反駁,說開疆拓土、護佑商路,是千秋功業;還有更多原本不關心國事的尋常百姓,被文章裡那些“天文數字”般的軍費一說,也將信將疑、心裡犯起了嘀咕。
京師城南的一家茶館裡,兩個老茶客爭得面紅耳赤。
做小買賣的張掌櫃拍著報紙嘆氣:“你瞧瞧,這一仗接一仗,銀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到頭來還不是攤到咱們頭上?我那小鋪面的捐,前兒不又……”話沒說完,旁邊跑海貿的船商老周就笑了,掰著指頭給他算:“老張你這是隻看見出錢,沒看見進錢。三年前我跑一趟南洋,沿途海盜、層層關卡,能剝你三層皮;如今艦隊把海路掃平了,稅就收一道,我的貨能一直賣到紅海去,生意比從前大了三倍,僱的夥計都翻了番。你說這遠征,是賠還是賺?”
一桌人聽得將信將疑。
這樣的爭論,在大城小鎮處處上演,百姓們不是不愛國,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這萬里開疆和自家鍋碗瓢盆之間,究竟有什麼干係。
一時間,輿論洶洶,連一些原本堅定支援遠征的人,都有些動搖了。
訊息傳到軍中、傳到樞密院,頓時炸了鍋。
不少軍方將領,氣得拍了桌子。
在他們看來,前線將士在冰原、在沙漠、在海上,拋頭顱、灑熱血,沈硯青那樣的好青年,連命都丟在了冰原上,後方竟還有人搖著筆桿子,說風涼話、扯後腿,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紛紛上書,言辭激烈,主張立刻查封那家報館、捉拿主筆,以“戰時惑亂民心、動搖國本”的罪名,從嚴論處,殺一儆百,看往後誰還敢妄議軍國大事。
摺子,雪片般遞到了陳陽的御案前。
換做許多君主,面對這種“戰時雜音”,第一反應恐怕都是堵、是封、是殺。
可陳陽,卻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不準封報館,更不準抓人。”
陳陽在朝會上,一錘定音,“朕知道你們心裡有氣,覺得前線流血、後方拆臺。可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一篇文章,就能攪動這麼多人的心?堵,是堵不住的。你今天封了一家報館、抓了一個主筆,老百姓嘴上不說了,心裡的疑團,卻會越積越大,謠言只會在暗地裡越傳越兇,到時候,人家說什麼,百姓就信什麼。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這個道理,古人早就講透了。”
他環視群臣,緩緩道出了自己的應對之策:“老百姓為什麼會疑?因為他們只看見賦稅、只看見徵發,卻看不見這些錢、這些力,到底花去了哪裡、換回了什麼。資訊不對稱,人心自然慌。與其堵他們的嘴,不如把咱們的家底,大大方方地,攤開給他們看!”
陳陽的辦法,是“公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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